八思巴的目光從那些刀槍上掃過,最後落在蕭烈臉上。
「蕭將軍。」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想殺我?」
「我不想殺你。」蕭烈說,「但如果你在金雍縣動了我的人,我不介意殺你。」
「殺了我,北元就有了出兵的藉口。」
「你不死,北元也會找別的藉口。」蕭烈說,「你們北元哪年不南下一兩次?藉口這種東西,你們從來都不缺。」
八思巴沉默了。
他看著蕭烈的眼睛,看了很久。
在那雙眼睛裡,蕭烈從來都不會輕易威脅人,但只要他說出來的話,就一定會做到。
「蕭將軍。」八思巴終於開口了,「你是條漢子,我在北元見過很多大幹的將領,他們大多數都是廢物,只會跪在地上求饒,但你不是。」
他頓了頓。
「但你也別忘了,這裡是金雍縣,不是平虜城,你的蕭家軍再厲害,也遠在三百里之外。
你帶來的人再多,也就八十個,我要走你攔不住。」
「你可以試試。」蕭烈說。
兩個人對視著,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縣太爺站在旁邊,腿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韓東山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候,陳桉說話了。
「蕭將軍。」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放他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蕭烈轉頭看著他。
陳桉站在那裡,右臂上的血已經凝固了,傷口邊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他的眼睛依然通紅,但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放他走。」陳桉重複了一遍,「今天殺了他,只會給蕭家軍惹麻煩,不值得!反正我說了,我會親自殺了他!」
蕭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呢?」蕭烈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跟你走。」陳桉說,「去北疆找蕭雲將軍和武安侯。」
蕭烈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八思巴。
「國師,你聽到了。陳桉跟你走,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不想連累蕭家軍,你今天撿了一條命,你應該感謝他。」
八思巴沒有說話。
他站在門檻上,看著陳桉,三角眼裡的表情很複雜。
有憤怒,有欣賞。
「陳桉。」八思巴叫了他的名字,「你今天不殺我,你會後悔的。」
陳桉看著他,沒有回答。
八思巴轉身走進縣衙,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蕭將軍,今天的事,我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們大幹朝廷。
到時候,你們蕭家軍怎麼跟朝廷交代,就看你們的本事了,至於陳桉……」
他回過頭,看了陳桉一眼。
「我說過,我要他。
要麼你們把他交給我,要麼我自己來取。
今天你保得了他一時,保不了他一世。」
說完,他帶著護衛走進了縣衙。
蕭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縣衙大堂的陰影里,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對陳桉。
「走,上馬。」
陳桉沒有動。
「你的傷得處理。」蕭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我們營里有軍醫,比這縣城的郎中都強。」
「周縣令。」陳桉的聲音有些沙啞,「美貞的墳在金雍縣北邊的山上,我走了之後,能不能……」
「我讓人照看。」蕭烈打斷了他,「你放心。」
陳桉點了點頭,帶著自己的人,跟著蕭烈離開。
蕭烈翻身上馬,伸出手,一把將陳桉拉上馬背,讓他坐在自己身後。
「駕!!」
戰馬長嘶一聲,調轉方向,沿著金雍縣的主街疾馳而去。
八十騎蕭家軍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震得街道兩旁的窗戶嗡嗡作響。
縣太爺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支騎兵消失在街道盡頭,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轉身走進縣衙,看見八思巴坐在大堂上,手指摩挲著脖子上的指印,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國師。」韓東山說,「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八思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等。」
「等什麼?」
「等大幹皇帝怎麼給我們交代!」
八思巴的笑容更深了。
「蕭烈以為他能保得住陳桉,可陳桉殺了北元一百二十個人,這件事已經傳到了大都,還有那人知道大汗的事!!大幹的皇帝為了保住和約,一定會把陳桉交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蕭家軍消失的方向。
「到時候,就算蕭家軍想保他,也保不住。」
韓東山沉默了,他知道八思巴說的是對的。
大幹朝廷怕打仗,怕得要死。
為了維持和平,朝廷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割地、賠款、送女人、交兇手。
只要能不打仗,朝廷什麼條件都能答應。
陳桉殺了一百二十個蒙古騎兵,不管那些人是不是使節,在朝廷眼裡,陳桉就是一個麻煩。
蕭家軍能保他一時,保不了他一世。
除非……
韓東山想到了一個可能,但那個可能太瘋狂了,他不敢往下想。
八思巴站在窗邊,手指撥動骷髏念珠,嘴裡念念有詞。
與此同時,蕭烈帶著陳桉出了金雍縣城,一路向北疾馳。
「蕭將軍。」
「說。」
「蕭雲將軍……和武安侯……會怎麼處置我?」
蕭烈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
「蕭雲將軍聽到你的事之後,只說了一句話。」蕭烈終於開口了。
「什麼話?」
「他說你殺得好!!」
陳桉愣了一下。
「武安侯呢?」他問。
「武安侯沒有說話。」蕭烈說,「但他讓人備了一匹快馬,讓我連夜趕到金雍縣。」
他頓了頓。
「你應該知道,武安侯不是那種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得罪北元的人,他讓我來,說明他覺得你值得保。」
陳桉沉默了。
「到了平虜城之後,」蕭烈說,「你先在蕭雲將軍那裡住下,朝廷那邊的事,武安侯會處理,至於那個北元國師……」
他冷笑了一聲。
「他想動你,得先問問蕭家軍的刀答不答應。」
陳桉沒有說話。
他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金雍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