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最後一個字,陳桉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側腹的傷口又隱隱作痛。
他解開繃帶看了看,刀口已經結了痂,但周圍的皮肉還是紅腫的。
看來這傷口至少要養一個月才能癒合。
陳桉喃喃自語後,重新纏好繃帶,躺回床上。
第二天天還沒亮,校場上就響起了尖銳的哨聲。
六百三十七個剛從劇烈運動中恢復過來的漢子,被趙大彪和馬成帶著各自的隊長從營房裡踹了出來。
有人光著腳,有人只穿著一條褲衩,有人裹著被子就被推到了寒風裡。
「集合!列隊!」
趙大彪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一刻鐘之內站不好,今天沒早飯!」
隊伍亂成一鍋粥。
有人在找鞋,有人在系褲子,有人站在原地發呆。
六百多個人擠在校場上,像一群沒頭的蒼蠅。
陳桉站在點將台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慢慢地喝著。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
一刻鐘過去了,隊伍勉強站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陣。
趙大彪跑上台,低聲說:「頭兒,好了。」
「好了?」陳桉把碗放下,「你看看這像什麼?像是要去打仗的兵嗎?」
趙大彪不敢吭聲。
陳桉走到台邊,目光從台下掃過。
「從今天起,每天卯時二刻集合,遲到的罰越野五里,三次遲到的,直接滾蛋。」
他頓了頓。
「現在,全體都有,繞校場跑二十圈,跑不完沒有早飯。」
六百三十七個人面面相覷。
校場一圈大約三百步,二十圈就是六里地。
對很多人來說,這不算什麼。
但問題是,他們剛被從被窩裡踹出來,肚子裡空空如也,腿還是軟的。
「還站著幹什麼?跑!」
趙大彪第一個沖了出去。
石虎和狗蛋緊跟其後。
金雍縣來的那四十多個弟兄咬著牙跟上了。
馬成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陳桉,欲言又止。
「馬成,你有話說?」
「大人。」馬成壓低聲音,「這些人昨天剛跑了二十里,腿都是腫的。今天一上來就六里地,還不給吃飯……會出事的。」
「出什麼事?」
「有人會跑死。」
「那就跑死。」陳桉的聲音很平靜,「跑死的我給他立碑,抬不起腿的自己滾蛋。」
馬成的臉色變了。
他在邊軍待了十五年,見過狠的,但沒見過這麼狠的。
「大人,這些人不是鐵打的,你總得給他們一個適應的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陳桉打斷了他,「馬成,你跟蒙古人打過仗嗎?」
「……打過。」
「那你告訴我,蒙古人會不會給我們適應的時間?」
馬成沉默了。
「蒙古人的騎兵一天能跑兩百里,能在馬上連續作戰三天三夜,能餓了就喝馬血、渴了就喝馬尿。」
「我的兵,要是連六里地都跑不下來,拿什麼跟蒙古人打?」
馬成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跑下了台,跟上了隊伍。
陳桉站在台上,看著六百多個人在校場上歪歪扭扭地跑著。
第一圈,隊伍還算整齊。
第三圈,有人開始掉隊。
有人在路邊彎著腰乾嘔,有人捂著腿坐在地上,有人直接癱倒在土路上。
第七圈,還在跑的人不到一半。
第十圈,只剩下不到兩百人。
陳桉從台上走下來,走到一個癱在地上的年輕人面前。
那人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瘦得像根麻杆一樣。
臉上全是汗水和泥土,嘴唇發白,眼睛緊閉。
「叫什麼?」
「王……王石頭……」
「多大了?」
「十……十七……」
「想留下來嗎?」
王石頭睜開眼睛,看著陳桉,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站起來。」
王石頭咬著牙,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兩條腿在發抖,膝蓋上磨破了一大塊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跑。」
王石頭看了看校場上那些還在跑的人,又看了看陳桉,邁開了步子。
他一瘸一拐地跑著,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他沒有停。
陳桉看著他瘦弱的背影,沒有說話。
「我不幹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把號衣往地上一摔。
「老子是來當兵的,不是來受罪的!老子在老家種地都比這強!」
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個人,都是今天被折騰得夠嗆的。
陳桉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那漢子見他不吭聲,膽子更大了:「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逃犯!蕭將軍瞎了眼才讓你帶兵!老子不伺候了!」
趙大彪的臉色變了,手按上了刀柄。
陳桉抬手攔住了他。
「你說完了?」
「說完了!」那漢子梗著脖子。
「說完了就滾。」陳桉的聲音很平淡,「蕭鐵在外面等著,他會安排你們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漢子啐了一口唾沫,帶著十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陳桉看著他們的背影,轉頭對趙大彪說:「記下來,以後誰要走,隨時可以走,我不留人。」
「……是。」
第一天下來,六百三十七隻變成了五百四十三。
陳桉一揮手,示意他們可以去吃飯休息了。
這些人剛帶去吃飯的營帳,大家便連連驚嘆。
「肉!蛋!青菜!!」
飲食食譜是陳桉最重視的事情之一。
他在前世就知道,一個特種兵的戰鬥力,三分靠訓練,七分靠吃。
沒有足夠的營養,再狠的訓練也只會把人練廢,而不是練強。
他在這些人訓練的時候便去找了蕭鼎,列了一張詳細的單子。
每人每天:豬肉或羊肉兩斤、雜糧一斤、雞蛋兩個、蔬菜若干、鹽巴三錢、豬油一兩。
另外,每周殺一頭牛,熬成濃湯,每人一大碗。
牛骨頭砸碎了熬湯,補鈣。
蕭鼎看完單子,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嗎?」
「不知道。」
「我告訴你。」蕭鼎把單子拍在桌上,「三百個人,按你這個吃法,一個月要吃掉我八百兩銀子,這還不算甲冑兵器的錢。」
陳桉沒有說話。
「我的野戰營,五千人,每天的伙食標準是每人半斤肉、一斤雜糧。」蕭鼎看著他,「你三百個人,吃得比我的野戰營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