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一行人入了京城,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大雪紛飛,京城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邏的兵丁裹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在街巷間穿行。
京城的城牆比雲州高了不止一丈,足有五丈有餘,牆磚青灰色,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城門是鐵皮包覆的厚木,門洞深邃,一進去便有一股陰冷的風撲面而來。
林翰在城門口出示了令牌,守城的軍官看了一眼,連忙行禮放行。
陳桉騎在馬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城防。
城門內側建有瓮城,四面高牆上都有箭樓。
若是敵軍攻破外門,瓮城裡的守軍可以從四面放箭,形成一個密閉的殺戮場。
這種城防設計,比雲州那種敞開的城門強了何止十倍。
不愧是京安城。
林翰帶著陳桉一行人穿過了幾條街,來到一座宅院前。
宅院不大,但很精緻,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林府」二字。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宅子。」林翰翻身下馬,「我在京城的時候就住這裡,幾位先在這裡安頓下來,我去安排見張正的事。」
陳桉點了點頭,讓趙大彪和石虎把馬牽進院子,自己跟著林翰進了正廳。
正廳不大,陳設也很簡樸。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黃山雲海,筆力遒勁,氣勢恢宏。
畫的兩側是一副對聯,上聯寫「讀書破萬卷」,下聯寫「下筆如有神」。
陳桉掃了一眼,便知道這是林翰自己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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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兄稍坐,我去讓下人收拾幾間客房出來。」林翰說著,轉身出去了。
青蘿站在陳桉身邊,目光一直盯著窗外的方向。
「那邊是哪裡?」她忽然問。
陳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高聳的屋脊,朱紅色的牆在雪中格外醒目。
「那裡應該是皇宮。」林翰正好走回來,聽見青蘿的問話,隨口答道,「張正的府邸在皇宮東邊,離這裡大約三里地。」
青蘿沒有說話,但陳桉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殺氣又濃了幾分。
張敬堯,就在那座府邸里。
林翰安排了客房,又讓人準備了熱水和飯菜。
一行人洗漱完畢,吃了飯,各自回房休息。
陳桉沒有睡,他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
京城的城牆共有九座城門,每座城門都有瓮城和箭樓。
城牆四角建有角樓,可以俯瞰城下任何角落。
城牆內側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馬面,守軍可以從馬面兩側向攻城的敵軍射擊。
這座城,如果強攻,十萬大軍也未必能打得下來。
但如果從內部瓦解,那就另當別論了。
陳桉畫完圖,把紙折好,塞進靴子裡的夾層。
這些圖紙如果被發現,就是死罪。
第二天一早,林翰便出門了。
他走的時候臉色很凝重,陳桉問他怎麼了,他只是說「我去試試」。
陳桉沒有多問,他知道林翰這是在幫他去探張正的口風。
林翰直到傍晚才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
「怎麼樣?」陳桉問。
「張正同意見你了。」林翰放下茶壺,看著陳桉,「但他提了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你帶著蕭鼎的信,一個人去。」
趙大彪一聽就炸了:「一個人?這不是擺明了要動手嗎!」
石虎也皺起了眉頭:「頭兒,不能去,這太危險了。」
陳桉擺了擺手,讓他們安靜下來。
「還有呢?」他看著林翰問。
林翰猶豫了一下,說:「張正還說,他會在府里設宴,款待你這個『遠道而來的貴客』。」
「設宴?」陳桉笑了,「這是鴻門宴啊。」
「你知道是鴻門宴還笑?」林翰急了,「陳兄,張正這個人我從心底里了解,他設宴就沒安過好心,你一個人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嗎?」
「羊入虎口?」陳桉搖了搖頭,「誰是羊,誰是虎,還不一定呢。」
林翰看著陳桉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種東西,像是自信,又像是瘋狂,但仔細看,又都不像。
「什麼時候?」陳桉問。
「明天晚上。」
陳桉點了點頭:「好。」
趙大彪還想說什麼,被陳桉一個眼神止住了。
第二天傍晚,陳桉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把蕭鼎的信揣進懷裡,又把那把匕首藏在了靴筒里。
「頭兒,真的不用我們跟著?」趙大彪站在門口,滿臉擔憂。
「不用。」陳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在客棧等著,我天亮之前一定回來。」
「如果你回不來呢?」石虎悶聲問。
陳桉看了他一眼,說:「那就帶著青蘿回北疆,告訴蕭大帥,讓大帥替我報仇。」
石虎的拳頭攥得嘎嘣響,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林翰帶著陳桉出了門,兩人騎馬穿過幾條街,來到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前。
府邸的大門很高,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張府」二字,字跡渾厚有力,據說是太祖皇帝親筆所題。
門前站著兩排家丁,個個膀大腰圓,腰懸佩刀,目光警惕地盯著來往的行人。
林翰上前遞上名帖,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接過,看了一眼,躬身道:「林大人,首輔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請。」
林翰回頭看了陳桉一眼,陳桉沖他點了點頭。
兩人跟著管家進了大門,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來到一座花廳前。
花廳很大,裡面燈火通明,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
有燕窩、魚翅、熊掌、鹿筋,還有幾道陳桉叫不出名字的菜。
桌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身穿醬紫色的錦袍,面白無須,眉目間自有一股威嚴。
這就是當朝首輔,張正。
另一個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面如冠玉,但眉眼間帶著一股陰鷙之氣。
陳桉看到他的一瞬間,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個人,他見過。
張敬堯。
那天晚上在酒肆,就是這個人在包間裡跟北元的信使密談,被他撞了個正著。
張敬堯也看見了陳桉。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煞白。
然後,一股濃烈的殺意從他眼中迸射出來。
「果真是你!」張敬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天晚上就應該把你殺了!!」
陳桉微微一笑,拱手道:「張公子好記性。」
「我殺了你!」張敬堯拔出佩劍,劍尖直指陳桉的咽喉。
劍鋒離陳桉的喉嚨只有三寸,冰冷的劍氣讓陳桉脖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但陳桉紋絲不動,臉上的笑容甚至都沒有變。
「敬堯!」張正沉聲喝道。
張敬堯的手頓住了,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爹,這個人!!」
張敬堯的聲音都在發抖,「就是他在外面偷聽!我們的談話他全都聽到了!」
張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打量著陳桉,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陳桉身上刮過。
「蕭家軍的中軍副將,陳桉?」張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正是晚輩。」陳桉拱手行禮,「久聞首輔大人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張正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花廳里的氣氛異常緊張。
林翰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他見過張正發怒的樣子,那是一種無聲的、冰冷的怒,比雷霆之怒更可怕。
「敬堯,把劍收起來。」張正終於開口了。
「爹!」
「我說,把劍收起來。」
張敬堯咬了咬牙,狠狠地把劍插回鞘中,退到一邊,但那雙眼睛始終盯著陳桉,像一條毒蛇盯著獵物。
張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坐。」
陳桉沒有客氣,一屁股坐了下來。
林翰猶豫了一下,在陳桉旁邊坐下。
張正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陳桉的臉。
「陳副將年紀輕輕,就能在蕭家軍中擔任中軍副將,想必是有些本事的。」
張正放下酒杯,淡淡地說,「你能在敬堯和北元信使的眼皮子底下偷聽而不被發現,這份本事,不簡單。」
陳桉笑了笑:「首輔大人過獎了。晚輩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運氣好?」張正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你的運氣還真是好得離譜。
不但聽到了敬堯跟北元信使的談話,還拿到了他們交易的信物,對吧?」
陳桉心中一動。
張正果然什麼都知道。
他不但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還知道自己手裡有什麼。
這說明,張正果然在蕭家軍里安插的人不止一個,而且級別不低。
「首輔大人明察秋毫。」陳桉從懷裡掏出那封蕭鼎寫的信,放在桌上,「這是蕭大帥讓我帶給朝廷的信,請首輔大人過目。」
張正沒有看信,而是看著陳桉。
「信的事不急。」張正說,「我倒是很好奇,你手裡除了這封信,還有什麼?」
陳桉笑了笑,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令牌,銅製的,上面刻著一個「元」字。
張敬堯看到那塊令牌,臉色又變了。
這正是那天晚上他交給北元信使的令牌,是北元可汗親賜的信物,用來證明信使的身份。
這塊令牌落到了陳桉手裡,意味著什麼,張敬堯比誰都清楚。
「這塊令牌,是那天晚上那位北元信使身上的。」
陳桉把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張正面前。
「那位信使已經死了,死之前,他說了很多話。」
張正拿起令牌,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放下。
「所以呢?」張正問,「陳副將想用這塊令牌來做什麼?」
「晚輩不想做什麼。」陳桉笑著說,「晚輩只是覺得,首輔大人位高權重,有些事情如果傳出去,對首輔大人的名聲不太好。」
張正的眼睛眯了起來。
花廳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了。
林翰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陳桉這是在威脅張正。
用勾結北元的證據,威脅當朝首輔。
這種事情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陳桉敢做。
「你在威脅我?」張正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晚輩不敢。」陳桉搖了搖頭,「晚輩只是覺得,首輔大人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之間說話,不需要拐彎抹角。」
張正盯著陳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花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有意思。」張正搖了搖頭,「我張正在朝中幾十年,見過無數人,有阿諛奉承的,有陽奉陰違的,但像你這樣,當面威脅我的,還是第一個。」
陳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首輔大人過獎了。」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張正問。
「怕。」陳桉放下酒杯,「但晚輩更怕的是,晚輩死了之後,這些東西會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
「比如?」
「比如長信王!」
花廳里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張正看著陳桉,目光中的神色變了又變。
他在權衡算計,在想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他冒險。
沉默了很久,張正終於開口了:「你想要什麼?」
「晚輩什麼都不要。」陳桉說,「晚輩只是奉蕭大帥之命,來給朝廷送信。信送到了,晚輩的任務就完成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張正不信,但他沒有追問。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似乎在思考什麼。
陳桉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花廳四周。
花廳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角落裡擺著幾盆蘭花,一切都是那麼雅致、寧靜。
但陳桉注意到,花廳東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特別大的山水畫,畫的是一幅松鶴延年圖。
那幅畫的布料很厚,而且是掛在一根橫杆上,而不是直接貼在牆上。
畫的下方,有幾道不太明顯的褶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頂起來的。
陳桉又看了看花廳西側。
西側的屏風後面,隱約能看到一些影子在晃動。
屏風的底座縫隙里,有幾縷微弱的光線透出來。
陳桉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笑著說:「首輔大人,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說。」
「能否讓後面那些兄弟先撤了?」
張正的眼神微微一變。
「晚輩這人膽子小,被人用刀指著,酒都喝不痛快。」
陳桉指了指東牆上的那幅山水畫,又指了指西側的屏風。
「畫後面少說也有二十個刀斧手,屏風後面至少還有十個,這麼多人擠在這花廳里,怪悶的。」
張敬堯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些刀斧手是他安排的,藏的位置也是他精心挑選的。
他自認為天衣無縫,卻沒想到被陳桉一眼就看穿了。
張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同,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絲欣賞。
「你是怎麼發現的?」張正問。
「那幅山水畫,松鶴延年,寓意吉祥,掛在這種花廳里本來很合適。」
陳桉指了指那幅畫,「但問題在於,那幅畫的布料是蜀錦,蜀錦厚重,不易透光,用來擋人是再好不過的材料。
但蜀錦貴,一般人捨不得用這麼大一塊來做畫布。
突然出現這麼大一塊蜀錦,晚輩就覺得有些奇怪。」
張正點了點頭:「有道理。」
「還有那幅畫的掛法。」陳桉繼續說,「正常的畫是直接貼在牆上,或者用畫軸掛在牆上,但這幅畫是掛在橫杆上的,而且畫的下擺離牆有兩寸多的距離。
這說明畫後面有空間,有空間就能藏人。」
張正笑了:「還有呢?」
「西側的屏風。」陳桉說,「屏風底座透出來的光,不是燭光,是刀光。
只有剛出鞘的刀,在燭光下才會反射出那種冷冽的光。
如果是掛在牆上的刀,刀光是散的,不會那麼集中。
但屏風後面透出來的光是一條一條的。
這說明那些刀是被人握在手裡的,而且刀尖朝下,才會在底座縫隙里形成那樣的光紋。」
張正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看了張敬堯一眼。
張敬堯低下了頭,滿臉羞愧。
「聽到了嗎?」張正對張敬堯說,「這就是你安排的伏兵,人家還沒進門,就已經看穿了。」
張敬堯咬著牙,沒有說話。
「撤了吧。」張正揮了揮手。
張敬堯不情不願地拍了拍手。
屏風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十幾個黑衣刀斧手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低著頭魚貫而出。
東牆上的那幅山水畫也被掀開了,畫後面站著二十多個刀斧手,個個手持利刃,面色冷峻。
這些人走出來的時候,林翰的腿都在發抖。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但被三十多個刀斧手圍著吃飯,這種事情他還是第一次經歷。
花廳里安靜了下來。
張正端起酒杯,對陳桉舉了舉:「陳副將好眼力,我敬你一杯。」
陳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張正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看著陳桉,「陳副將,你到底想怎麼樣?」
陳桉放下酒杯,看著張正的眼睛。
「晚輩說了,晚輩只是來送信的。」陳桉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信在這裡,首輔大人可以看看。」
張正拿起信,展開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字裡行間掃過,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看完信,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蕭鼎要進京?」張正問。
「大帥說了,等身體養好了就進京面聖。」
「養好身體?」張正冷笑了一聲,「蕭鼎的身體好得很,他不過是怕進京之後回不去罷了。」
陳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笑了笑。
「這封信,表面上是表忠心,實際上是向朝廷示威。」
張正看著陳桉,「你帶著這封信進京,就不怕朝廷把你扣下?」
「晚輩只是個小人物,扣下晚輩對朝廷沒有任何好處。」陳桉說,「而且,晚輩相信首輔大人是個明事理的人,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損人不利己?」張正搖了搖頭,「你錯了,扣下你,對我來說是利大於弊。
你手裡有我的把柄,我扣下你,就能拿回那些把柄。」
「首輔大人確定晚輩把那些東西帶在身上了嗎?」陳桉笑著問。
張正的眼神一凝。
「晚輩既然敢一個人來,就不怕被扣下。」陳桉說,「晚輩如果三天之內不回去,自然會有人把那些東西送到該送的地方去。」
張正盯著陳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好。」張正連說了三個好字,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蕭鼎倒是找了個好幫手,你叫什麼來著?」
「陳桉。」
「陳桉。」張正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我記住你了。」
花廳里的氣氛緩和了一些,但陳桉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張正這個人,比他想像的要難對付得多。
這個人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是一個被人捏住把柄的人。
「說說你的條件吧。」張正放下酒杯,「你千里迢迢從北疆跑到京城來,總不會是專門來跟我喝酒的。」
陳桉想了想,說:「晚輩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朝廷必須立刻停止對蕭家軍的滲透和打壓,蕭家軍在北疆抗元,保家衛國,不該被當成叛軍來對待。」
張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第二,朝廷必須按時足額撥付蕭家軍的糧餉。十萬將士在前線賣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打仗。」
張正依然沒有說話。
「第三。」陳桉看了張敬堯一眼,「晚輩要帶一個人走。」
「誰?」
「柳兒。」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
張敬堯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
「柳兒是我的人。」張敬堯咬著牙說,「你憑什麼帶走?」
「受人之託!我一個朋友要那柳兒,首輔大人您老看著辦。」
張敬堯的拳頭攥得嘎嘣響,但他不敢發作,因為他父親就在旁邊。
張正看了看陳桉,又看了看張敬堯,忽然笑了。
「為了一個女人,你千里迢迢跑到京城來?」張正搖了搖頭,「陳副將,你這是在拿蕭家軍的生死存亡,換一個女人的自由。」
「晚輩不覺得這是交換。」陳桉說,「晚輩只是覺得,一個連身邊人都保護不了的軍隊,不值得將士們賣命。」
張正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陳桉,目光中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張正最終點了點頭,「柳兒可以讓你帶走,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首輔大人請說。」
「你手裡那些東西,必須交給我。」
陳桉笑了笑:「那些東西晚輩本來就沒打算留著,但晚輩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確認柳兒安全離開京城之後。」
張正的眼睛眯了起來:「你不信我?」
「晚輩信首輔大人。」陳桉說,「但晚輩更信自己的眼睛。」
張正盯著陳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那就這麼定了。」張正端起酒杯,「來,喝酒。」
陳桉端起酒杯,跟張正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張敬堯坐在旁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陳桉身上,那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
這個人,太可怕了。
他一個人走進張府,面對當朝首輔和三十多個刀斧手,面不改色,談笑風生。
他不但看穿了埋伏,還三言兩語就讓張正答應了他的條件。
這種人,如果不能為己所用,就必須除掉。
張敬堯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
宴席散了之後,林翰帶著陳桉離開了張府。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林翰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後背全濕了。
「陳兄,你剛才真的嚇死我了。」林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你怎麼就知道畫後面有刀斧手?」
「猜的。」陳桉說。
「猜的?」林翰瞪大了眼睛。
「張敬堯那天晚上在柳兒酒肆被我撞破,他恨不得殺我而後快。
今天在花廳里一見面,他就拔劍要殺我,但被他爹攔住了。」
陳桉說,「他那種人不會甘心就這麼放過我,他爹不讓他動手,他就會想別的辦法。
在花廳里藏刀斧手,是最簡單的辦法。」
「那你怎麼確定藏在畫後面?」
「我不確定。」陳桉說,「我只是看到那幅畫不對勁,就說出來了。
就算畫後面沒人,我也不會損失什麼,但張正會知道我不是好糊弄的。」
林翰看著陳桉,眼中滿是佩服。
「陳兄,你這個人,真的是!!」
林翰搖了搖頭,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是什麼?」
「是個人物。」林翰說,「我林翰在朝中見過那麼多人,能讓我佩服的沒幾個,你算一個。」
陳桉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騎馬回了林府。
趙大彪和石虎還等在門口,看見陳桉回來,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頭兒,沒事吧?」趙大彪迎上來問。
「沒事。」陳桉翻身下馬,「青蘿呢?」
「在屋裡等著呢。」
陳桉點了點頭,大步走進院子。
青蘿站在正廳門口,看見陳桉進來,她的眼眶紅了。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我答應過你,要帶你進京找張敬堯。」陳桉說,「我從不食言。」
青蘿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陳桉走進正廳,坐在椅子上,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眾人說了。
當他說到刀斧手的時候,趙大彪和石虎的臉色都變了。
「他娘的,張正這個老狐狸,果然沒安好心。」趙大彪罵道。
「但頭兒還是把他說服了。」石虎說,「頭兒,張正真的會答應那三個條件?」
「不會。」陳桉搖了搖頭,「張正這個人太精明瞭,他不會因為這點證據就完全妥協。
他答應我的條件,只是權宜之計。等他把證據拿回去,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那怎麼辦?」趙大彪急了。
「所以我們不能把證據全交出去。」陳桉說。
林翰愣了一下:「陳兄,你不是答應張正,等柳兒安全離開京城之後就把東西交給他嗎?」
「我是答應了他。」陳桉笑了笑,「但我沒答應把全部的東西交給他。」
林翰看著陳桉,忽然笑了。
「陳兄,你可真是個狡猾的人。」
「在這個世道,不狡猾一點,活不長。」陳桉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們就去張府要人。」
「明天?」林翰皺眉,「這麼快?」
「越快越好。」陳桉說,「張正這個人,多給他一天時間,他就能多布一天的局。我們不能給他這個時間。」
眾人點了點頭。
夜深了,雪還在下。
陳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紛飛的大雪,心中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張正答應了他的條件,但陳桉知道,張正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個老狐狸一定在暗中布置什麼,等著他自投羅網。
而自己手裡有張正勾結北元的鐵證,這就是他的護身符。
只要這些東西還在他手裡,張正就不敢動他。
但陳桉也知道,護身符只能保一時,不能保一世。
他必須在面聖與張正想出破解辦法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辦妥,然後帶著青蘿安全離開京城。
第二日,天還沒亮,陳桉就被林翰叫醒了。
「陳兄,該準備了。」
林翰端著一套嶄新的朝服走進來,「這是我讓人連夜趕製的,雖然比不上正經朝臣的品級服制,但至少比你的青衫體面些。」
陳桉看了看那套朝服,深藍色的緞面,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確實比他的青衫要正式得多。
「多謝林兄。」
「別謝我。」林翰苦笑,「我能幫你的也就這些了,到了朝堂上全靠你自己。」
陳桉換好朝服,對著銅鏡整理了一番。
鏡中的年輕人面容清俊,眉目間帶著一股沉穩之氣,看上去倒也有幾分朝廷命官的模樣。
「走吧。」陳桉轉身出了門。
趙大彪和石虎站在院子裡,看見陳桉出來,兩人都愣住了。
「頭兒,你穿這身可真精神。」趙大彪咧嘴笑道。
石虎也點了點頭,難得地露出一個讚許的表情。
青蘿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陳桉,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很複雜。
陳桉走到她面前,說:「等我回來。」
「嗯。」青蘿輕輕點了點頭。
陳桉跟著林翰出了門,騎馬往皇宮的方向去。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京城的街道上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遠處,皇宮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起來。
朱紅色的宮牆高聳入雲,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宮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樓,角樓上站著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手持長矛,目光如炬。
陳桉騎在馬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的每一個細節。
從林府到皇宮,要經過六道關卡,每道關卡都有禁軍把守,查驗腰牌。
這些禁軍個個身材魁梧,甲冑鮮明,一看就是精銳中的精銳。
林翰出示了腰牌,守衛查驗無誤後才放行。
兩人穿過最後一道宮門,來到了太和門前的廣場上。
廣場足有數百丈見方,青石鋪就的地面平整如鏡。
此時廣場兩側,已經站滿了前來上朝的文武百官。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有的神情嚴肅,有的面帶笑容。
陳桉跟著林翰走進廣場,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有鄙夷,也有不屑。
一個陌生面孔出現在朝堂上,總是會引起注意的,更何況這個陌生面孔還穿著不合規矩的朝服。
「那個人是誰?」
「聽說是個從北疆來的,蕭鼎的人。」
「蕭鼎的人?他來朝堂做什麼?」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陳桉面不改色,目不斜視,跟著林翰走到了文官佇列的末尾站定。
不一會兒,太和門緩緩開啟。
一個太監尖著嗓子喊道:「上朝~~」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穿過太和門,走過長長的漢白玉御道,來到了太和殿前。
太和殿巍峨壯觀,九開間五進深,象徵著九五之尊。
殿前的台階是漢白玉砌成的,共九十九級,寓意九九歸一。
台階兩側站著兩排金甲武士,手持金瓜錘,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陳桉跟著人群走上台階,進入太和殿。
大殿內金碧輝煌,雕樑畫棟,六根巨大的金絲楠木柱子支撐著穹頂,每根柱子都要兩人才能合抱。
柱子上盤繞著金漆雕刻的蟠龍,栩栩如生,彷佛隨時會從柱子上飛出來。
大殿的正北方向,是一座高約三尺的平台,平台上擺放著一把巨大的龍椅。
龍椅通體鎏金,椅背上雕刻著九條飛龍,龍眼處鑲嵌著黑色的寶石,在燭光中閃爍著幽幽的光芒。
龍椅空著,皇帝還沒到。
文武百官按照品級分列兩側,文官居左,武官居右,整整齊齊地站好。
陳桉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後面,目光掃過大殿。
他看到了張正。
張正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身穿紫色朝服,腰系金魚袋,頭戴三梁冠,氣度威嚴。
他的位置,距離那把龍椅只有不到三丈的距離。
這就是當朝首輔的位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張正似乎感覺到了陳桉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看了陳桉一眼。
那一眼,讓陳桉的後背一陣發涼。
那不是普通的目光,那是一種鷹視狼顧的眼神。
只是一瞬間,張正就轉回了頭,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陳桉知道,那一眼裡包含他在朝堂之上的威嚴。
「皇上駕到。」
太監的尖嗓子在大殿中迴蕩。
文武百官齊齊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陳桉也跟著跪了下來,額頭觸地,目光盯著面前冰冷的金磚。
一陣腳步聲傳來,不急不緩,沉穩有力。
腳步聲經過陳桉身邊時,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威壓鋪天蓋地地湧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皇權。
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而是一個制度的力量。
當這種力量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再由那個人從你身邊走過時,任何人都會感到壓迫。
陳桉的額頭緊貼著地面,心裡卻異常清醒。
腳步聲在龍椅前停下,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眾卿平身。」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聲音不大,但在大殿的穹頂下迴蕩,清晰而有力。
文武百官站起身來。
陳桉抬起頭,第一次看到了當今天子——趙昀。
趙昀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面容清秀,皮膚白皙,眉目間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
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十二旒的冕冠,端坐在龍椅上,雙手搭在扶手上。
但陳桉注意到,這位年輕皇帝的眼神有些飄忽,目光在群臣身上掃過時,總是會不自覺地往張正那邊多停留片刻。
這是一個被權臣架空的皇帝。
陳桉在心裡迅速做出了判斷。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太監又喊了一聲。
兵部侍郎周文彬第一個站了出來。
周文彬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面容刻板,留著一把整齊的鬍鬚。
他走到大殿中央,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周卿請講。」趙昀點了點頭。
周文彬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陳桉身上。
「臣敢問,殿中那位身穿藍色朝服的年輕人,是何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陳桉。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趙昀也看向陳桉,微微皺眉:「朕也注意到了,此人面生,不知是哪位卿家帶來的?」
林翰正要出列解釋,陳桉已經先一步站了出來。
他走到大殿中央,向趙昀拱手行禮:「北疆蕭家軍中軍副將陳桉,參見陛下。」
大殿裡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蕭家軍的人?」
「中軍副將?一個副將也敢來朝堂?」
「這也太不懂規矩了吧?」
趙昀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上下打量了陳桉一番,目光在他那身藍色朝服上停留了片刻。
「陳桉。」趙昀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是蕭鼎的人?」
「回陛下,末將正是蕭大帥麾下。」
「你進京何事?」
「末將奉蕭大帥之命,給朝廷送信。」陳桉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雙手高舉,「這是蕭大帥的親筆信,請陛下過目。」
一個太監走過來,接過信,呈到趙昀面前。
趙昀展開信,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皺起,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大殿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皇帝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一些資訊。
趙昀看完信,把信放在龍椅的扶手上,看著陳桉。
「蕭鼎說要進京面聖?」
「回陛下,蕭大帥說等身體養好了就進京。」
「身體?」趙昀冷笑了一聲,「蕭鼎的身體不是一直很好嗎?他在北疆打了十幾年的仗,從來沒聽說他身體不好。」
陳桉不卑不亢:「大帥畢竟年過五旬,多年征戰,身上舊傷不少。
前段時間又染了風寒,太醫說需要靜養。」
「靜養?」趙昀的笑容更冷了,「朕看他是不想進京吧?」
這句話說得很重,大殿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陳桉正要回答,禮科給事中王宇文站了出來。
王宇文三十出頭,瘦高個子,面容尖刻,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他是張正的門生,在朝中以敢言著稱,實際上是張正在朝堂上的喉舌。
「陛下。」王宇文拱手道,「臣以為,此人上朝不合規矩。」
趙昀看向他:「哦?怎麼不合規矩?」
「回陛下,按照本朝制度,只有五品以上官員才有資格上朝議事。」
王宇文指著陳桉,「此人不過是一個邊軍副將,按品級不過從六品,根本沒有資格踏入太和殿。」
「更何況,此人穿著便服上朝,有失朝廷體統。
臣斗膽請問,一個從六品的邊軍副將,誰給他的膽子,敢穿便服上朝?
誰給他的膽子,敢擅自踏入太和殿?
王宇文的話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陳桉身上。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有幾個大臣跟著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