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說得對,這確實不合規矩。」
「一個邊軍副將也敢來朝堂,這也太不像話了。」
「蕭鼎也太不懂規矩了,自己不來,派個副將來,這是把朝廷當什麼了?」
趙昀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看著陳桉,目光中帶著明顯的不滿。
「陳桉,王卿說的你可聽到了?」趙昀的聲音很冷,「你一個從六品的副將,穿著便服上朝,這確實有失體統。」
陳桉剛要開口解釋,趙昀已經轉向了兵部侍郎周文彬。
「周卿,你是兵部侍郎,主管武官銓選,像陳桉這種不懂規矩的行為,按律該如何處置?」
周文彬立刻出列,拱手道:「回陛下,按《武職銓選則例》,邊軍將領進京述職,必須持有兵部的調令,並著朝廷規定的朝服或公服。
若無調令擅自進京,著便服上朝,是為『違制』,當杖二十,革去官職,發回原籍。」
此言一出,大殿裡一片譁然。
陳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明白了。
這不是意外,這是精心設計的局。
從王宇文發難,到趙昀詢問周文彬,再到周文彬搬出《武職銓選則例》,這一套配合得天衣無縫。
王宇文是張正的人,周文彬也是張正的人,而皇帝趙昀的態度,明顯是在縱容甚至配合他們。
不對。
陳桉迅速在腦中分析。
趙昀被張正架空,他應該對張正的人有所提防才對,怎麼會配合張正的人來對付自己?
除非趙昀也想借這個機會,給蕭鼎一個下馬威。
蕭家軍坐擁十萬精兵,盤踞北疆多年,朝廷的政令到了北疆就跟廢紙一樣。
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會容忍這種情況存在。
趙昀雖然被張正架空,但他畢竟是皇帝,是趙家的皇帝。
他或許對付不了張正,但對付一個邊將,他還是有能力的。
所以趙昀是在利用張正的人,來打壓蕭鼎。
而張正的人,也在利用趙昀的心思,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兩撥人各懷鬼胎,卻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驚人的一致。
想通了這一層,陳桉反而鎮定了下來。
他知道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張正。
張正手裡有把柄在他這裡,張正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打二十杖然後革職。
不是因為張正對他有好感,而是因為張正不確定那些把柄在哪裡,如果他出了事,那些東西會不會流出去。
陳桉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投向張正。
張正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背對著陳桉,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陳桉注意到,張正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朝服的袖子。
然後,張正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跟陳桉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一眼,陳桉讀懂了。
張正的眼神在說:你欠我的,然後張正出列了。
他緩步走到大殿中央,向趙昀拱手行禮:「陛下,臣有一言。」
大殿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正身上。
當朝首輔開口了,誰敢不聽?
趙昀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張卿請講。」
「臣以為,王大人和周大人所言雖然有理,但未免太過嚴苛。」張正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
「陳桉此人雖然品級不高,但他奉蕭鼎之命進京送信,也算是公務在身。
至於著便服上朝,臣觀他所穿,雖非正式朝服,但也算得體,並非有意怠慢朝廷。
臣以為,念其初犯,且是邊遠之臣,不諳朝廷規矩,可免其處罰,責令其下次注意即可。」
張正的話說得很溫和,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地堵住了王宇文和周文彬的嘴。
王宇文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自己的恩師會站出來為一個邊軍副將說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在張正的目光掃過來之後,立刻閉上了嘴。
周文彬也識趣地退回了佇列中。
趙昀看了看張正,又看了看陳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張正為什麼要替這個人說話?
趙昀想不通,但他沒有追問。
在朝堂上,張正開口了的事情,他很少能夠否決。
這就是被架空的皇帝的悲哀。
「既然張卿這麼說,那就算了。」趙昀揮了揮手,「陳桉,這次朕就不追究了,下次注意。」
「謝陛下。」陳桉拱手行禮。
他低著頭,嘴角微微上揚。
張正果然出手了。
這個老狐狸,雖然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但在這種場合,卻不得不替他說話。
因為張正輸不起。
那些把柄如果真的流出去,張正就是滅門之罪。
所以張正寧可在這朝堂上丟點面子,也要保住那些把柄不泄露。
這就是權力的遊戲。
陳桉退回佇列中,林翰在他旁邊長出了一口氣,低聲說:「嚇死我了。」
陳桉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張正的背影。
這個老狐狸,今天的表現太反常了。
他替陳桉說話,表面上是在幫陳桉,但實際上,他是在向陳桉傳遞一個訊號:我能幫你,也能毀了你。
這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
但陳桉並不在意。
他知道,只要那些把柄還在他手裡,張正就不敢動他。
這場朝堂上的風波,只是開始,遠沒有結束。
果然,陳桉的念頭還沒落下,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這次站出來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崇文。
劉崇文六十多歲,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他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德高望重,連張正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陛下。」劉崇文的聲音蒼老但有力,「臣也有本奏。」
「劉卿請講。」
劉崇文轉過身,看著陳桉,目光如炬。
「臣想問這位陳副將幾句話。」
趙昀點了點頭:「准。」
劉崇文走到陳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陳副將,你說你是蕭鼎的中軍副將?」
「回劉大人,正是。」
「蕭鼎讓你進京送信,除了送信,還有沒有別的任務?」
陳桉心中一凜。
這個老御史不簡單,直接切入主題。
「沒有。」陳桉面不改色,「末將只是奉命送信。」
「是嗎?」劉崇文冷笑了一聲,「老夫在朝中幾十年,見過無數邊將進京。
有的進京述職,有的進京求援,有的進京表忠心,但不管哪一種,都是持有兵部調令,按照規矩辦事。
像你這樣,既無調令,又無朝服,擅自進京上朝的,老夫還是第一次見。」
劉崇文的聲音越來越嚴厲:「你說你只是送信,那信送到了,你為什麼不走?為什麼還要留在京城?為什麼要來上朝?」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每一個問題都直指陳桉的軟肋。
大殿裡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陳桉知道,這個老御史不是張正的人,也不是周文彬的人,他是皇帝的人。
或者說,他是這個朝廷的人。
他是真的在質疑陳桉的動機,質疑蕭鼎的動機。
陳桉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劉大人問得好,末將之所以沒有立刻離開京城,是因為蕭大帥還有一封信要末將親自面呈陛下。」
「什麼信?」趙昀立刻追問。
陳桉從懷裡掏出第二封信,雙手高舉。
這封信是昨天晚上他連夜寫好的,內容是蕭鼎向朝廷詳細匯報北疆軍情和北元動向的密報。
但這封信是假的,是陳桉自己編的,不過也沒有人知道是假的。
因為蕭鼎在信上蓋了印,而那個印,是陳桉在雲州的時候偷偷蓋上去的。
太監接過信,呈給趙昀。
趙昀展開信,看了起來。
這一次,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信中的內容很詳實,北元各部落的動向、兵力部署、補給線情況,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對朝廷來說是非常有價值的情報。
趙昀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看著陳桉。
「這封信,是蕭鼎什麼時候寫的?」
「回陛下,半個月前。」
「蕭鼎在信中說,北元有可能在今年冬天南下?」
「是!蕭大帥根據各方面情報判斷,北元今年冬天極有可能大舉南侵,所以特意派末將進京報信,請朝廷早做準備。」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議論聲。
北元南侵,這可是大事。
趙昀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看了看張正,張正微微點頭,表示這件事他知道了。
趙昀又看了看兵部尚書趙承恩。
趙承恩五十多歲,身材肥胖,坐在武官佇列前面的椅子上。
他見皇帝看過來,慢吞吞地站起來,拱手道:「陛下,北元南侵的說法年年都有,但真正打過來的沒幾次,蕭鼎這封信,未必可信。」
「趙尚書此言差矣。」張正忽然開口了。
大殿裡又是一靜。
今天張正的表現太反常了,他居然兩次替蕭鼎說話。
趙承恩也愣了一下,看著張正,眼中滿是疑惑。
張正沒有看趙承恩,而是看著趙昀,說:
「陛下,蕭鼎在北疆十幾年,對北元的情況最了解。
他說北元今年冬天會南侵,那就一定會南侵。
臣以為朝廷應該重視這個情報,早做準備。」
趙昀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張卿說得對,傳朕旨意,命兵部立刻著手準備北邊防務,不得有誤。」
「臣遵旨。」趙承恩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陳桉站在大殿中央,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光靠第一封信,很難在朝堂上站住腳。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理由,來解釋他為什麼要進京,為什麼要上朝。
北元南侵,就是最好的理由。
沒有人敢在北元南侵這件事上掉以輕心。
因為這是關係到江山社稷的大事。
就算是張正,也不敢在這件事上含糊。
但陳桉也知道,這個藉口只能保他一時,保不了他一世。
等朝堂上的事情結束,等他離開皇宮,張正一定會想辦法對付他。
所以,他必須在張正出手之前,把柳兒帶走,然後安全離開京城。
朝會還在繼續。
又有人站了出來,這次是戶部侍郎錢益民。
錢益民四十來歲,矮胖身材,圓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看上去一團和氣,但朝中人都知道,這個人是張正的錢袋子。
「陛下。」錢益民拱手道,「臣有一事,關於蕭家軍的糧餉。」
趙昀皺了皺眉:「糧餉怎麼了?」
「回陛下,今年以來,蕭家軍屢次催促朝廷撥付糧餉,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
上個月的催餉文書,甚至用了『軍心不穩』這樣的字眼。」
錢益民說著,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文書,念道:
「『若糧餉再不撥付,恐軍心生變,後果不堪設想,陛下這是在威脅朝廷啊。」
大殿裡又是一陣騷動。
「威脅朝廷?蕭鼎好大的膽子!」
「軍心不穩?他這是在拿軍隊要挾朝廷!」
「不能慣著他們,越慣越得寸進尺!」
群臣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大多是對蕭鼎的指責。
趙昀的臉色很難看。
他看著陳桉,冷聲道:「陳桉,蕭鼎這是什麼意思?」
陳桉不慌不忙:「陛下,蕭大帥絕無威脅朝廷之意。
只是北疆苦寒,糧草運輸困難,將士們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拿到足額的糧餉了。
俗話說,皇帝不差餓兵
將士們在前線賣命,後方連飯都吃不飽,這仗還怎麼打?」
「你這是在指責朝廷?」趙昀的聲音更冷了。
「末將不敢。」陳桉拱手道,「末將只是實話實說,蕭大帥之所以派末將進京,除了送信之外,還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懇請朝廷按時足額撥付糧餉。」
「這件事,朕知道了。」
趙昀揮了揮手,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但陳桉不打算就這麼放過。
他上前一步,說:「陛下,末將斗膽,請陛下給一個明確的答覆。」
大殿裡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陳桉。
一個從六品的邊軍副將,居然敢逼皇帝給明確答覆!這是不要命了嗎?
趙昀的臉色鐵青,雙手緊緊抓著龍椅的扶手。
張正看了看陳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敢在朝堂上逼宮。
這份膽量,這份魄力,連他都不得不佩服,但也僅此而已。
張正知道,陳桉這是在玩火。
朝堂上的火,可不是那麼好玩的。
「陳桉。」
趙昀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這是在逼朕?」
「末將不敢。」陳桉跪了下來,額頭觸地,「末將只是替北疆十萬將士請命,十萬將士在前線浴血奮戰,保家衛國,他們的要求不高,只求能吃飽飯,只求朝廷不要忘了他們。」
陳桉的話說得很動情,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有幾個老臣聽了,眼眶都紅了。
趙昀沉默了。
他坐在龍椅上,看著跪在面前的陳桉,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年輕人,是在用十萬將士的性命,來賭他的良心。
趙昀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張正忽然說話了。
「陛下。」張正拱手道,「臣以為,陳桉所言有理,北疆將士保家衛國,勞苦功高,朝廷確實應該按時足額撥付糧餉。
臣建議,從即日起,蕭家軍的糧餉按季度撥付,不得拖欠。」
趙昀看了看張正,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陳桉,最終點了點頭。
「准奏。」
「謝陛下。」陳桉磕頭謝恩。
他站起身來,退回了佇列中。
林翰在旁邊偷偷豎了個大拇指。
陳桉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張正的背影。
今天張正的表現太反常了,三次替他說話,三次幫他解圍。
這絕不是因為張正對他有好感,更不是因為張正良心發現。
張正一定有自己的打算,陳桉在心中飛速地分析著。
張正幫他,是為了穩住他,不讓他把手裡的東西泄露出去。
張正幫他,也是在向朝中群臣傳遞一個訊號。
這個年輕人,我保了。
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敢在朝堂上對陳桉動手。
但張正不可能永遠保他,一旦張正拿到了那些把柄,第一個要殺他的人就是張正。
所以,陳桉必須趕在張正動手之前,把所有事情辦妥。
朝會又持續了半個時辰,討論了幾個無關緊要的議題,然後趙昀宣布退朝。
「退朝!!」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文武百官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趙昀站起身,在太監的簇擁下離開了太和殿。
群臣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陳桉正要跟著林翰離開,一個太監忽然攔住了他。
「陳副將,陛下有旨,讓你去御書房覲見。」
陳桉心中一動,看了看林翰。
林翰的臉色也變了。
皇帝單獨召見,這在朝中可是大事。
「陳兄,小心。」林翰低聲說。
陳桉點了點頭,跟著太監往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穿過幾道宮門,走過長長的迴廊,陳桉來到了御書房前。
御書房在干清宮的西側,是一棟獨立的建築,朱紅色的門窗,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重。
太監推開門,陳桉走了進去。
御書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書桌上攤著一份奏摺,墨跡還未乾透。
趙昀坐在書桌後面,正在看陳桉送來的那封信。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著陳桉。
「來了?」
「末將參見陛下。」陳桉跪下磕頭。
「起來吧。」趙昀揮了揮手,「這裡不是朝堂,不必那麼多禮。」
陳桉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趙昀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桉。
他的目光跟朝堂上完全不同,沒有了那種威嚴和距離感,反而帶著一絲好奇和探究。
「你叫陳桉?」
「是。」
「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歲,就能當上蕭家軍的中軍副將,不簡單。」趙昀搖了搖頭,「朕二十三歲的時候,還在為先帝守靈呢。」
陳桉沒有說話,他不知道皇帝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趙昀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覺得張正這個人怎麼樣?」
陳桉心中一跳,這個問題太危險了。
說張正好,皇帝不高興。
說張正不好,張正不高興。
怎麼回答都是錯。
「末將不敢妄議朝中大臣。」陳桉謹慎地說。
趙昀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不敢?你剛才在朝堂上可是敢得很,連朕都敢逼,現在倒不敢了?」
陳桉跪了下來:「陛下恕罪,末將剛才在朝堂上也是不得已。」
「朕沒有怪你。」趙昀揮了揮手,「起來說話。」
陳桉站起身來。
趙昀看著他,說:「朕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
「陛下請問。」
「蕭鼎,真的想進京嗎?」
陳桉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只好回答末將不知。
「不知?」趙昀冷笑了一聲,「你是蕭鼎的中軍副將,他進不進京,你會不知道?」
「末將只是副將,大帥的心思,末將不敢妄加揣測。」
趙昀盯著陳桉看了很久,目光中有失望。
「你下去吧。」
趙昀最終揮了揮手。
「末將告退。」
陳桉退出御書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個年輕皇帝,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他不是一個單純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野心。
只是他被張正壓得太久了,已經不知道該怎樣做一個真正的皇帝了。
陳桉走出干清宮,林翰正在宮門外等著。
「怎麼樣?」林翰急切地問。
「沒事。」陳桉說,「走吧。」
兩人出了宮門,騎上馬,往回走。
路上,陳桉一直在思考。
今天的朝堂,讓他看清了很多事情。
張正雖然權傾朝野,但他並不是沒有對手。
劉崇文、趙承恩,這些人都有自己的勢力,都在暗中盯著張正的位置。
皇帝趙昀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雖然被架空,但一直在尋找機會翻盤。
而蕭家軍,就是各方勢力博弈的一顆棋子。
朝廷想削弱蕭家軍,但又不敢逼得太緊,怕把蕭家軍逼反了。
張正想利用蕭家軍,但又怕蕭家軍成了皇帝的助力。
皇帝想拉攏蕭家軍,但又怕蕭家軍是另一個張正。
三方勢力,各懷鬼胎,互相牽制,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而陳桉,就是打破這個平衡的變數。
他手裡的東西,可以毀掉張正。
他背後的蕭家軍,可以成為皇帝的助力。
他這個人,可以成為各方勢力拉攏的物件。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現在的處境最危險。
因為每個人都想利用他,每個人也都在提防他。
一個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
陳桉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空。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的雲層後面鑽出來,陽光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京城的街巷。
陳桉和林翰並肩騎行,誰都沒有說話。
林翰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陳桉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今日朝堂上的那一幕,換了誰都會心有餘悸。
一個從六品的邊軍副將,穿著便服站在太和殿上,被當朝首輔的門生彈劾,被兵部侍郎引經據典地治罪,最後逼得皇帝親口問罪。
這種事放在大梁開國以來,只怕都是頭一遭。
「林兄。」陳桉忽然開口。
林翰勒住韁繩,側頭看他。
「今日之事,多謝林兄引路。若不是林兄帶我入宮,我連太和殿的門都進不去。」
林翰擺了擺手:「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陳兄,你今日在朝堂上太過鋒芒畢露了,尤其是最後逼陛下給答覆那一下,我站在後面,冷汗都濕透了後背。」
陳桉苦笑:「我也是不得已,糧餉的事如果不在朝堂上說清楚,回了北疆就沒機會了。
蕭大帥讓我進京,一是送信,二是催餉,兩件事一件都辦不成,我回去沒法交代。」
「那你現在算是辦成了?」林翰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算是吧。」陳桉抬頭看了看天色,「陛下親口准了,張首輔也當朝表了態,糧餉按季度撥付,不得拖欠。
這話說出去,滿朝文武都聽見了,他們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
林翰搖了搖頭,低聲道:「陳兄,你在北疆待久了,不知道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今日張首輔替你說話,未必是好事。」
陳桉心中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林兄此話怎講?」
林翰四下看了看,見街上行人稀少,這才壓低聲音說:「張正這個人,我雖然品級低,夠不著跟他打交道,但我在京城這麼多年,看也看明白了。
他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今日他在朝堂上三次替你說話,表面上是幫你,實際上是在向所有人宣布,這個人是我的。
你想想,從今以後,朝中還有誰敢跟你來往?還有誰敢幫你?」
陳桉沉默了。
林翰說得對,這正是張正的目的之一。
張正幫他,是在給他貼標籤。
一旦所有人都認為陳桉是張正的人,陳桉就別想再投靠任何其他勢力。
這是張正的控制手段,陰險而有效。
「還有。」林翰繼續說,「張正當朝表態支援蕭家軍的糧餉,看上去是幫了蕭鼎的大忙,但實際上呢?戶部的錢袋子攥在張正手裡,他說按季度撥付,可撥多少、什麼時候撥、走哪條路線運送,這些細節都沒有說。
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卡你一下,糧餉還是到不了北疆。
可到了那時候,蕭鼎再催餉,張正就可以說我不是已經答應了嗎?是戶部辦事不力,我回去催催。
這一催,又是三個月。」
陳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林翰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想到,但他需要林翰說出來。
因為林翰在京城多年,對這些官場手段比他熟悉得多。
他需要借林翰的嘴,看清自己沒看清的暗礁。
「所以林兄的意思是,今日朝堂上的結果,看上去是贏了,實際上是輸了?」
「不。」林翰搖頭,「你沒輸,但也沒贏。
你只是暫時保住了性命,暫時完成了任務。
但張正已經盯上你了,從今以後,你在京城的一舉一動,都會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走不出他的手掌心。」
陳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林兄,你說得都對,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張正盯上我,我也盯上了他。」
陳桉的語氣很平靜,「他能控制朝堂,能控制官員,能控制糧餉,但他控制不了一切,至少他控制不了我手裡的東西。」
林翰愣了愣,想問什麼,但陳桉已經策馬前行了。
兩人在街口分開,林翰回他的翰林院,陳桉獨自返回客棧。
客棧在城東的柳巷胡同,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兩進院落,前院是飯堂,後院是客房。
陳桉包下了後院的三間房,石虎和趙大彪住一間,孫七和另外兩個蕭家軍的親兵住一間,他自己住一間。
陳桉回到客棧的時候,石虎正坐在後院的門檻上曬太陽,趙大彪在院子裡磨刀,孫七不見蹤影。
「孫七呢?」陳桉問。
石虎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七哥去城南了,說是去打聽訊息。」
陳桉點了點頭,走進自己的房間,脫下身上那件青布長衫,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
他剛坐下,石虎就端著一碗茶走了進來。
「秀才哥,今日朝堂上怎麼樣?」
陳桉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簡單地把朝堂上的經過說了一遍。
石虎聽完,眼睛瞪得像銅鈴:「秀才哥,您真敢啊!逼皇帝給答覆,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殺頭?」陳桉冷笑了一聲,「皇帝要是能殺我的頭,我倒還高看他一眼。
可惜他連殺一個從六品副將的頭的權力都沒有。
他要殺我,得先問張正同不同意。」
石虎撓了撓頭,不太明白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但他聽出了一件事:「秀才哥,那個張正為什麼要幫您?他不是咱們的對頭嗎?」
「因為他怕我。」
陳桉放下茶碗,「他手裡有把柄在我這兒,他不敢讓我出事。
我要是在朝堂上被打了二十杖革了職,那些東西萬一流出去,他全家都得掉腦袋。」
石虎恍然大悟,嘿嘿笑了兩聲:「原來如此,那我們現在豈不是安全了?」
「安全?」陳桉搖了搖頭,「恰恰相反,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危險。
張正今天幫我,是為了穩住我。他接下來一定會想辦法找我,把那些把柄要回去。
等他把東西拿到手,第一個殺我的人就是他。」
石虎的臉色變了:「那怎麼辦?要不咱們今晚就出城?」
「不急。」陳桉擺了擺手,「他找我,我也在等他。
有些事,必須在見他之前想清楚。」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大彪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咱家是宮裡來的,奉張首輔之命,請陳副將過府一敘。」
陳桉和石虎對視一眼,來得真快。
陳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太監,身穿藍色蟒袍,面白無須,一臉的精明幹練。
他身後跟著兩個腰佩長刀的侍衛,一看就是張正府上的護衛,身手不弱。
那太監見陳桉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拱手笑道:
「這位就是陳副將吧?咱家姓李,是張首輔府上的管事太監。
首輔大人說,今日在朝堂上與陳副將有緣,想請陳副將過府喝杯茶,敘敘話。」
陳桉拱手還禮:「李公公客氣了,首輔大人相召,末將豈敢不從?只是末將剛從宮裡回來,衣冠不整,容我換身衣裳。」
「不必不必。」李太監笑著擺手,「首輔大人說了,不必拘禮,陳副將這就隨咱家去吧。」
陳桉心中冷笑。
張正連換衣服的時間都不給,這是怕他趁機做什麼手腳。
可見這個老狐狸對他的防備之心有多重。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陳桉回頭看了石虎一眼,「石虎,你留在客棧,哪兒也別去。」
石虎會意,點了點頭。
陳桉跟著李太監出了客棧,門外停著一頂青布小轎。
陳桉本想騎馬,但李太監說今日不在首富府,還是坐轎更方便,陳桉便沒有推辭,上了轎。
轎子沿著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行,陳桉掀開轎簾的一角,默默記著路。
大約走了兩刻鐘,轎子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前停了下來。
陳桉下了轎,抬頭看去。
朱紅色的大門,門前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雅閣」兩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非凡。
門口站著四個腰佩長刀的侍衛,見李太監來了,齊齊躬身行禮。
「陳副將,請。」李太監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桉跟著他走進大門,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正堂。
正堂如皇宮一般金碧輝煌,完全就是皇宮的縮版。
幾張花梨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一個老漁翁獨釣寒江,筆意蕭疏,意境蒼涼。
畫的兩邊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是「身在江湖存魏闕」,下聯是「心隨日月照乾坤」。
陳桉的目光在那副對聯上停留了一瞬。
身在江湖,心存魏闕。
這是說雖然不在朝堂,但心裡裝著朝廷。
張正掛這副對聯,是在表明心跡,還是在自我安慰?
「陳副將請坐,首輔大人馬上就來。」李太監引陳桉在客座上坐下,吩咐丫鬟上茶,然後退了出去。
陳桉坐在椅子上,打量著四周。
正堂不大,但每一件東西都透著主人的品味。
那幅山水畫是前朝名的真跡,價值連城。
那副對聯是當朝大學士李東陽的手筆,字字千鈞。
連桌上擺的那套茶具,都是官窯出的青花瓷,溫潤如玉。
但陳桉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所有的東西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沒有人用過。
這說明張正很少在這裡會客,或者說,張正很少讓人來這裡做客。
今天把他請到這裡來,絕不是為了喝一杯茶。
想到這兒,陳桉摸摸的摸著腰間的佩刀。
「陳副將久等了。」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桉站起身,轉身看去。
張正從後堂走了出來,已經換下了朝服,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家常道袍,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方巾。
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教書先生,完全沒有朝堂上那種威嚴的氣勢。
「末將參見張大人。」陳桉拱手行禮。
「不必多禮,坐。」
張正擺了擺手,在主位上坐下。
丫鬟端上茶來,張正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看著陳桉。
「今日朝堂上的事,陳副將覺得如何?」
陳桉心中一凜,張正開門見山,毫不拖泥帶水。這不像是在寒暄,更像是在問一個下屬的工作匯報。
「末將多謝張大人今日出手相助。」
陳桉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若不是張大人替末將說話,末將今日恐怕要在朝堂上受那二十杖,革職回籍了。」
張正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陳副將不必謝我,我幫你,不是因為你,是因為蕭鼎。」
「末將明白。」陳桉直起身,「張大人是看在蕭大帥的面子上,才替末將解圍的。」
張正搖了搖頭:「你錯了,我不是看蕭鼎的面子,蕭鼎的面子還沒那麼大,我幫你是因為蕭鼎有我的秘密還有十萬大軍,今後我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陳桉的瞳孔微微收縮。
張正這話說得太直白了,不經意間在朝廷上造成自己和蕭鼎的同盟假象。
他現在這麼明瞭的說,要麼是在試探陳桉的反應,要麼是根本不把陳桉放在眼裡,覺得跟一個從六品的副將說話不必藏著掖著。
「張大人抬舉蕭大帥了。」陳桉不卑不亢地說,「蕭大帥雖然手握十萬大軍,但畢竟遠在北疆,朝廷的糧餉捏在張大人手裡,蕭大帥不敢不聽話。」
「不敢不聽話?」張正笑了一聲,「陳副將,你在北疆軍營待了幾年?」
「回張大人,沒多久!。」
張正點了點頭,「沒多久就能當上中軍副將不簡單,你在蕭鼎身邊,應該看得很清楚蕭鼎這個人,到底是忠是奸?」
陳桉沉默了一瞬。
這個問題比剛才趙昀問的那個還要危險。
趙昀問蕭鼎想不想進京,那是在問蕭鼎的政治野心。
張正問蕭鼎是忠是奸,這是在問蕭鼎的政治立場。
「蕭大帥對大幹朝廷忠心耿耿。」陳桉說,「這一點,末將可以用性命擔保。」
「忠心耿耿?」張正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那為什麼朝廷的政令到了北疆就跟廢紙一樣?為什麼蕭鼎從來不讓朝廷派去的監軍靠近軍營?為什麼蕭家軍的將領任免,從來不經過兵部?」
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都直指蕭鼎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