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烏梁海部落，他聽說過，是北疆境外一支遊牧部落，算不上韃子的正規軍，但騎射功夫不差，慣常在秋冬之交越過邊境劫掠邊民。
蕭鼎拿他們當磨刀石，用意很明顯——用一場實戰來檢驗陳桉這四百多個「邊角料」到底練成了什麼樣。
但陳桉心裡清楚，月底出擊，太晚了。
他這四百多個人現在士氣正盛，今天的佇列展示已經把他們的心氣兒提到了最高點。
但士氣這種東西，就像一口燒開的水，如果不趁著最沸騰的時候倒出去，就會慢慢涼下來。
等到月底，還有十多天，這中間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比如受傷、生病，甚至有些人會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消磨掉今天被點燃的那股勁兒。
更重要的是，十多天的時間足夠訊息走漏。
北疆總營里三萬多號人，魚龍混雜。
今天校場上那麼大的動靜，訊息早就傳遍了整個大營。
烏梁海部落的探子如果安插在營里，此刻多半已經知道了有一支新軍正在操練，月底要拿他們祭旗。
到時候要麼他們跑了，要麼他們設好了埋伏等著。
陳桉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帳外沉沉的夜色上。
與其月底出擊，不如現在就動。
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計劃。
明天休整一天，讓所有人養足精神。
後天一早，以「野外生存訓練」的名義帶人進山。
四百多個人，帶上兩天的乾糧，晝伏夜出，奔襲兩百里外的烏梁海部落駐地。
打完了，再趁夜撤回來。
神不知，鬼不覺。
等蕭鼎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辦完了。
陳桉想到這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不是莽撞，這正是兵法上說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蕭鼎給他定的期限是月底，那就意味著在所有人，包括蕭鼎自己的預期里，他月底才會動手。
沒有人會想到他提前了十多天。
事以密成，言以泄敗。
這件事，他除了自己之外，誰也不能告訴。
甚至連他那四百多個人，也要等到出發的那一刻才能知道真正的目標。
陳桉站起身，走到帳外。
北疆的夜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只有一彎細牙，星光倒是明亮。
這種天氣，正適合夜行軍。
他在心裡默默推演了一遍整個行動。
兩百里路，按照正常行軍速度，一天一夜能到。
但他要的是晝伏夜出，白天藏匿，晚上趕路，那就需要兩天兩夜。加上作戰和回撤的時間，至少需要五天。
五天。
他要讓這四百多個人學會在野外找吃的。
這是野外生存訓練的第三階段，也是最重要的一環。
在真正的戰場上，補給線隨時可能被切斷，一個不能就地補給的軍隊，走不遠，也打不久。
用烏梁海部落的牧場來練野外生存，順便把仗打了。
一箭雙鵰。
陳桉轉身回到帳內，鋪開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開始研究地形。
烏梁海部落的駐地在北疆總營西北方向約兩百里處，中間隔著一片丘陵和一片戈壁。
丘陵地帶可以藏兵，戈壁地帶視野開闊，容易被發現。
他需要選一條既能隱蔽行蹤、又能保證速度的路線。
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划過，最終停在了一條沿著乾涸河床行進的線路上。
河床兩岸有土坡可以遮蔽，河床底部的沙地比戈壁的硬地好走，而且乾涸的河道通常會通向有水的地方。
烏梁海部落逐水草而居，他們的駐地一定在水源附近。
順著河道走，就等於順著水源走。
到了地方，水源就是他們的命脈。
陳桉的指尖在地圖上敲了敲，一個粗糙但可行的計劃在腦子裡成型了。
他吹滅了油燈，合衣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後天這四百多個人里，有些人可能回不來了。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實戰，也當是最後一次實戰
畢竟戰場上沒有人能保證活著回來。
但陳桉能保證的是，他會盡一切努力，把活著的每一個人都帶回來。
第二天一早，陳桉去找了蕭鼎。
他沒有提任何關於奔襲烏梁海的事，只是例行公事地匯報了接下來的訓練計劃。
「將軍，明天我帶人進山，進行第三階段的野外生存訓練，預計五到六天回來。」
蕭鼎正在帳中批閱軍報，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野外生存？」
「是。」陳桉說，「前兩個階段是基礎和格鬥訓練，第三階段是野外生存。
我的兵現在能跑能打，但在野外的生存能力還差得遠。
一旦脫離補給，他們撐不過三天。」
蕭鼎放下手中的軍報，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陳桉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打算怎麼練？」
「讓他們在山裡待五天，每人只帶兩天的乾糧，剩下的三天自己想辦法解決。」
蕭鼎挑了挑眉毛，「餓著肚子訓練？」
「戰場上，敵人的刀不會因為你餓肚子就變鈍。」陳桉說，「我要讓他們習慣在極限條件下作戰。」
蕭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去吧。注意安全，還有別把人練廢了。」
「是。」
陳桉轉身要走，蕭鼎忽然叫住了他。
「陳桉。」
「在。」
「月底的事，你心裡有數沒有？」
陳桉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知道蕭鼎說的是烏梁海部落的事。
「有數。」他說。
「說說你的打算。」
陳桉轉過身，面對著蕭鼎。
他的表情平靜，語氣不疾不徐。
「月底之前，我會帶著四百個人出發。
晝伏夜出，奔襲兩百里。
到達之後，趁夜發起突襲，打掉他們的頭領，燒掉他們的輜重，然後趁夜撤回。」
蕭鼎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奔襲兩百里，打完再撤回來，你的兵能撐住？」
「能。」陳桉說，「他們現在每天跑四十里，兩個月跑下來，底子已經打好了。
兩百里奔襲，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
蕭鼎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終說，「我等著看。」
陳桉抱拳行禮，轉身走出了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