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帳外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剛才說的計劃,跟他的真實計劃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時間不同。
他告訴蕭鼎的是「月底之前」,但真正的行動是明天。
這個小小的時間差,就是他精心設計的局。
如果一切順利,等蕭鼎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帶著四百個人打完了仗,在回來的路上了。
到那時候,蕭鼎就算想罵他擅自行動,也張不開嘴。
畢竟,仗打勝了。
而在這個冷兵器的戰場上,勝仗就是最好的理由。
陳桉回到自己的營地,把四百一十一個人集合起來。
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目光掃過面前這一張張臉。
「明天開始第三階段訓練。」陳桉道。
「野外生存訓練,為期五到六天。
每人帶兩天的乾糧,一把刀,一個水囊,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什麼都不許帶。」
隊伍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兩天的乾糧,要撐五六天?
這意味著至少有三四天要餓肚子。
「怎麼,怕了?」陳桉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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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動立刻消失了。
「不怕!」有人喊了一嗓子。
「不怕就好。」陳桉說,「但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次的訓練不是鬧著玩的。
山裡有野獸,有毒蛇,你們可能會受傷,可能會生病,甚至可能會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如果有人不想去,現在站出來,我不勉強。」
沒有人動。
四百一十一個人站在那裡,像四百一十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陳桉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在半月前還是所有人眼中的廢物。
但現在他們站在這裡,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他們也願意選擇相信他。
這種信任,讓陳桉背上里沉重的擔子。
「好。」他說,「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卯時集合,辰時出發。
現在解散,回去準備。」
四百一十一個人轟然散開,各自回了自己的帳篷。
陳桉從石頭上跳下來,正要回自己的帳篷,忽然被人叫住了。
「陳守備。」
他回頭一看,是趙青。
趙青是這四百多個人里最早跟陳桉搭話的人,也是他們中間最有威望的一個。
他是個老兵,在邊軍里混了八年,因為得罪了上司被擼到了這裡。
「怎麼了?」
趙青走到陳桉面前,猶豫了一下,然後低聲說:「陳守備,我多嘴問一句,這次進山,真的是訓練?」
陳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趙青舔了舔嘴唇,目光閃爍了一下。
「我在邊軍里待了八年,什麼訓練沒見過。
野外生存訓練,帶兩天的乾糧進山,這種事我幹過。
但一般都是在營地附近的山裡,不會走太遠。
可我看您今天讓所有人準備的東西,綁腿要重新打,鞋底要加厚,水囊要帶最大的,我看著這不像是在附近轉悠,倒像是要出遠門。」
陳桉看著趙青,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老兵,眼睛很毒。
「你覺得呢?」陳桉反問。
趙青撓了撓腦袋,「我琢磨著,您是不是要帶我們去什麼地方?」
陳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朝著營地外面走了幾步。
趙青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營地外一片空曠的地方,周圍沒有人。
陳桉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趙青。
「你猜對了。」他說,「這次進山不是單純的訓練。」
趙青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
「烏梁海部落。」陳桉的聲音低了下來,「蕭將軍給我們的任務是月底拿他們當磨刀石,但我覺得月底太晚了,便後日就動手。」
趙青倒吸了一口涼氣。
「奔襲烏梁海?」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得兩百里地啊!」
「對,兩百里。」陳桉說,「晝伏夜出,打完了就撤。」
趙青沉默了很久。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的刀疤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陳守備。」他啞著嗓子說,「您這是擅自行動,將軍要是知道了……」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陳桉打斷了他,「等他知道的時候,仗已經打完了。」
趙青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陳桉的眼睛。
月光下,那雙眼睛平靜如水,看不到底,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您有多少把握?」趙青問。
「七成。」陳桉說,「剩下的三成看你們的。」
趙青咬了咬牙,忽然單膝跪了下去。
「陳守備,我趙青這條命是您給的。
半月前,我在這營里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是您讓我重新站起來的,您說什麼,那我幹什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桉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別跪。」他說,「我不需要你跪我。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明天出發之後,幫我盯著隊伍。
誰要是掉隊了,拉他一把。
誰要是發現了不對勁,立刻告訴我。」
趙青重重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
陳桉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一起走回了營地。
這一夜,陳桉幾乎沒有睡。
他躺在行軍床上,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整個行動。
路線、時間、補給、作戰方案、撤退路線、應急預案。
每一個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把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都考慮了進去。
天氣變化、遭遇敵軍、補給不足。
每一種情況,他都想好了應對的辦法,但有一件事,他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那就是如果他的人第一次見血就崩了怎麼辦?
四百多個人里,絕大多數人沒有上過戰場。
他們練了半個月,佇列走得整齊,體能也上來了,但練和打是兩回事。
在訓練場上,面對的是木棍和稻草人。
在戰場上,面對的是真實的刀槍和真實的死亡。
有些人,在訓練場上是一把好手,但一上戰場就會尿褲子。
這種事,陳桉見過太多了。
他翻了個身,盯著帳篷頂上的破洞,透過那個洞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但想那麼多沒用,只有到了戰場上,自然就知道了。
而且,他也有辦法讓這些人不會崩。
只要他這個主將沖在最前面,只要他讓所有人看到,他們的主將不怕死,他們就不會崩。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反過來也一樣。
將猛,則兵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