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里安靜極了。
蕭鼎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這道聖旨。
方文進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蕭將軍,請接旨。」
蕭鼎站了起來。
他走到方文進面前,伸手拿過了聖旨。
方文進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有出什麼亂子。
然後他看到蕭鼎把聖旨拿到了蠟燭旁邊。
「蕭將軍,您……」
蕭鼎把聖旨湊近燭火,明黃色的絹帛遇火即燃,火焰「呼」地一下竄了起來。
方文進的臉一下子白了。
「蕭將軍!您這是做什麼!」
蕭鼎把燃燒的聖旨扔在地上,看著它慢慢燒成一團灰燼。
「方大人。」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回去告訴陛下,北疆的仗還沒打完,蕭家軍不能撤。」
「蕭將軍!這是陛下的旨意!」
「我知道。」蕭鼎說,「但我在北疆打了二十年的仗,我知道什麼時候該撤,什麼時候不該撤,現在不是撤的時候。」
「你……你這是抗旨!」方文進的聲音在發抖。
蕭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方大人,你在兵部幹了多少年了?」
「十……十五年。」
「十五年。」蕭鼎點了點頭,「那你應該知道,北疆三州是誰打下來的。」
方文進沒有說話。
「是我蕭家的先祖,蕭定遠。」蕭鼎說,「一百二十年前,北疆三州被韃子占據,百姓流離失所。
是我先祖率軍北伐,浴血奮戰十年,才把這片土地奪了回來。
這一百二十年來,蕭家世代鎮守北疆,三州的百姓只知道有蕭家軍,不知道有朝廷的兵。」
他頓了頓,看著方文進的眼睛。
「你現在讓蕭家軍撤了,把三州交給當地守軍。
我問你,當地守軍是誰?有多少人?能打仗嗎?」
「這……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蕭鼎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威嚴,「陛下在京師,坐在龍椅上,喝著茶,看著奏摺,他知道北疆是什麼樣子嗎?
他知道韃子的騎兵有多快嗎?他知道冬天的時候,北疆的風能把人活活凍死嗎?」
方文進說不出話了。
「他不知道。」蕭鼎自己回答了,「他只知道蕭家軍不聽他的話,他覺得蕭家軍是他的威脅,所以他要把蕭家軍調回去,收回北疆三州的兵權。」
他轉過身,背對著方文進。
「方大人,我不怪陛下。他是皇帝,他有他的考慮。
但我也有我的考慮,北疆三州是我蕭家用血換來的,我不能把它交給一群不能打仗的人。」
「蕭將軍,您這是要反嗎?」方文進大驚失色。
蕭鼎轉過身來,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反?」他搖了搖頭,「我不反,我還是大幹的臣子,北疆三州還是大幹的領土,我只是……不接這道聖旨。」
「那陛下那邊……」
「你回去告訴陛下,北疆戰事緊急,蕭家軍暫時無法撤回,等打完仗,我親自回京請罪。」
方文進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用了。
他轉身要走,蕭鼎忽然叫住了他。
「方大人。」
「蕭將軍還有什麼吩咐?」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最近韃子的探子活動頻繁,我派人護送你出北疆。」
方文進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多謝蕭將軍。」
他走出帥帳,剛走了十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他猛地回頭,看到方文進的兩個隨從被蕭家軍計程車兵按在地上,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蕭將軍!你這是!」
蕭鼎站在帥帳門口,面無表情。
「方大人,我說了,我派人護送你出北疆,但這兩個人不能跟你走。」
「為什麼?!」方文進問。
「因為他們是韃子的探子。」
方文進愣住了。
蕭鼎朝旁邊的陳桉使了個眼色。
陳桉走上前來,從兩個隨從的行囊里翻出了幾樣東西。
小包烏頭草粉,一塊繡著狼頭的黑色布條,還有一封用蒙古文寫的密信。
「這兩個人三天前就到了北疆,但他們沒有直接來營里傳旨,而是在附近的鎮子裡住了兩天。」
陳桉說,「在這兩天裡,他們和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見了面,那個人,我們懷疑是韃子的探子。」
方文進的臉徹底白了,他明白蕭鼎的意思。
意思是只能放自己一人回去,其餘人等都得留下…倒是在陛下面前,全看自己怎麼說了……
「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蕭鼎說,「你是奉旨傳旨的,但你帶的這兩個人,是被人安排在你身邊的。
方大人,你在兵部得罪了誰,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方文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護送方大人出北疆。」蕭鼎吩咐道,「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讓他自己走。」
兩個士兵走上前來,把方文進扶上了馬。
方文進坐在馬上,回頭看了蕭鼎一眼,欲言又止。
「蕭將軍……」
「方大人,有話直說。」
「陛下那邊……你真的想好了?」
蕭鼎沉默了一會兒。
「方大人,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你覺得,如果我蕭家軍撤了,北疆三州能守得住嗎?」
方文進沉默了。
「守不住。」蕭鼎自己回答了,「北疆三州的守軍加起來兩萬人,而且都是老弱殘兵,根本沒有打過仗。
韃子要是趁機南下,三天之內就能打到雁門關。」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方大人,我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三州的百姓。
一百二十年前,先祖蕭定遠立下誓言。
蕭家在,北疆在。
這個誓言,我不能破。」
方文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撥轉馬頭,在士兵的護送下離開了營地。
三天後,方文進回到了京師。
他跪在養心殿裡,把北疆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了趙桓。
當他說到蕭鼎燒了聖旨的時候,趙桓的手猛地握緊了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當他說到兩個隨從是韃子探子的時候,趙桓的眉頭皺了一下。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養心殿裡安靜得能聽到燭花爆裂的聲音。
「燒了。」趙桓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下面的岩漿,「他把朕的聖旨燒了。」
「陛下,蕭將軍說,等打完仗再回京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