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罪?」
趙桓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他請什麼罪?他根本就沒覺得自己有罪!」
他猛地站起來,把案上的一摞奏摺全部掃到了地上。
「蕭鼎!你眼裡還有朕這個皇帝嗎!」
李德全和方文進都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趙桓在殿裡走了好幾圈,終於停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傳旨。」他的聲音嘶啞,「召集內閣大臣,御前議事。」
半個時辰後,養心殿裡坐滿了人。
內閣首輔張居正、次輔高拱、兵部尚書韓章、禮部尚書徐階、戶部尚書王國光……大幹朝廷最重要的大臣們全部到齊了。
趙桓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然後看著眾人。
「諸位愛卿,你們怎麼看?」
殿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兵部尚書韓章先開口了。
「陛下,蕭鼎此舉確實不妥,但臣以為,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北元雖與我大幹義和,但依舊小動作不斷,派人騷擾邊疆村莊。
如果在這個時候逼急了蕭鼎……」
「逼急了他又怎樣?」次輔高拱冷冷地說,「他還能反了不成?」
「高大人,我不是說他會反。
我是說,如果他帶著蕭家軍北走投靠韃子,或者乾脆在北疆自立為王,朝廷能怎麼辦?」
高拱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韓卿說得有道理。」首輔張居正終於開口了。
他今年六十出頭,面容清瘦,目光如炬,是大幹朝廷最有權勢的人。
「陛下,蕭鼎燒旨抗命,其罪當誅,但眼下確實不是動手的時候。」張居正緩緩說道,「北疆三州蕭家經營了上百年,根基深厚,軍心民心都在蕭家一邊。
朝廷如果強行出手,不但收不回三州,反而可能逼出一個大敵。」
「那依張卿之見,朕就忍了?」趙桓的聲音裡帶著不甘。
「不是忍,是等。」張居正說,「蕭鼎今年五十二歲了,他還能打幾年?等他老了、死了,蕭家後繼無人的時候,北疆三州自然會回到朝廷手中。」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陛下,治國不是打仗,不能急。」張居正說,「有時候耐心是最好的武器。」
趙桓沉默了很久。
「還有一件事。」韓章說,「臣聽說,蕭鼎這次端了烏梁海部落,繳獲了一份布防圖。
如果這份布防圖是真的,那大幹北疆的兵力部署就全部暴露給北元韃子了。
韃子完全可以趁勢入侵,打蕭鼎一個措手不及。」
「那又如何?」高拱冷笑,「他打敗了,損失是朝廷的,蕭家軍消耗的是朝廷的糧餉。」
「高大人,話不能這麼說。」徐階搖了搖頭,「蕭家軍雖是蕭家的,但能削弱他的勢力,利好我們大幹朝廷!」
「徐大人說得對。」張居正點了點頭,「可是如果他真的反了,或者被韃子打敗了,北疆門戶大開,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趙桓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你們的意思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不是算了,是暫時擱置。」張居正說,「陛下可以下一道中旨,表示體諒北疆軍情緊急,准許蕭家軍暫緩撤回。
同時,朝廷要加強北疆三州的滲透,慢慢培養自己的勢力。
等時機成熟了,再一舉收回兵權。」
趙桓睜開眼睛,看著張居正。
「要多久?」
「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張居正說,「但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趙桓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就依張卿所言,但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蕭鼎燒旨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擬一道密旨,派人送去北疆。
告訴蕭鼎,朕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自己上一道請罪摺子。
如果他肯低頭,這件事就過去了。如果他不肯……」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御前議事結束後,大臣們陸續退出養心殿。
張居正走在最後面,剛跨出門檻,身後傳來趙桓的聲音。
「張卿,留步。」
張居正轉過身來,「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趙桓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說:「張卿,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場面話。朕想知道你心裡真正的想法。」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
「陛下,臣說句不該說的話。」
「你說。」
「蕭家在北疆一百二十年,早已是國中之國。
蕭鼎這個人,對朝廷沒有什麼忠心,但他對北疆三州的百姓有責任。
他燒了聖旨,砍了那兩個欽差,說明他根本不打算把北疆三州交出來。」
趙桓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蕭鼎不會反,但他也不會聽朝廷的話。
北疆三州,朝廷暫時收不回來,與其硬碰硬,不如先穩住他。」
「然後呢?」
「然後等。」張居正說,「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蕭鼎老了,但蕭家還有後人。
蕭鼎的兒子蕭雲今年才二十出頭,年輕氣盛,不如他父親穩重。
如果蕭鼎出了什麼意外,蕭雲未必能撐得住蕭家軍的局面。到了那個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趙桓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
「臣什麼都沒說。」張居正躬身道,「陛下,臣告退。」
他轉身走出了養心殿,留下趙桓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
趙桓慢慢走回龍椅前,坐了下來。
他看著地上那攤被掃落的奏摺,忽然笑了。
「蕭鼎,你以為燒了朕的聖旨就沒事了?」他喃喃自語,「朕是皇帝,這天下沒有朕管不了的人,你等著吧。」
北疆總營,當天夜裡。
蕭鼎站在帥帳外面,看著北方的天空。
夜色很深,星星很亮,遠處隱約能看到幾簇篝火的光——那是哨兵在巡邏。
「爹。」蕭雲從身後走過來,「你還沒睡?」
「睡不著。」蕭鼎說,「想事情。」
蕭雲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