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衡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陳桉坦然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片刻之後,齊衡笑了。
「也是,我想多了。」他收起摺扇,「不過說起來,你在北疆待了這麼久,總該知道一些蕭家軍的事吧?比如那個叫陳桉的,到底是什麼來路?」
陳桉搖了搖頭:「我一個做小生意的,哪能接觸到這些事。
蕭家軍的事情,北疆的百姓都不敢隨便議論,隔牆有耳惹不起。」
「也是。」齊衡嘆了口氣,「北疆那邊管得嚴,我在京城也聽說了。
蕭家軍把北疆三州經營得跟鐵桶似的,朝廷的政令到了北疆,十成里能推行三成就不錯了。」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陳桉沒有接茬。
齊衡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鋒一轉:「陳兄,你在京城有落腳的地方嗎?」
「有,在南城的一家客棧。」
「那便好。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我現在在翰林院當差,雖然不是什麼大官,但在京城也算認識幾個人。」
齊衡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名帖遞過來。
「這是我的住址,有事隨時來。」
陳桉接過名帖,道了聲謝。
齊衡又看了看天色,說: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改日有空,我請你喝酒,咱們好好敘敘舊。」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陳桉站在原地,看著齊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沒有立刻回客棧,而是在附近又轉了兩圈,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才拐進了一條小巷子。
站在巷子裡,他深吸了一口氣。
太巧了。
剛到京城,就在翰林院門口碰到了一個七年前的同窗。
這個齊衡是巧合,還是有人在背後安排?
陳桉仔細回想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齊衡的衣著、語氣、眼神,還有他問的那些問題。
表面上看,那些問題像是老朋友之間的閒聊,但仔細想想每句話都像是在試探。
尤其是那句「北疆那邊有一個跟你同名同姓的人」。
齊衡是真的懷疑他就是那個人,還是在替他背後的人打探訊息?
陳桉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京城,誰都不能相信。
他在巷子裡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等到天徹底黑透了,才從巷子裡走出來,沿著另一條路回了客棧。
回到客棧之後,陳桉沒有急著睡覺,而是坐在桌前,把今天遇到齊衡的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他靠著原主的記憶,想起了在縣學時的齊衡。
那時候的齊衡,是個典型的讀書人。
溫文爾雅,待人客氣,說話從來不急不慢,但他有一個特點,就是喜歡打聽別人的事。
誰家發生了什麼,誰和誰鬧了矛盾,誰又得了先生的誇獎,他都要問個一清二楚。
當時陳桉覺得這只是好奇心重,沒太在意。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好奇心」更像是一種打探訊息的習慣。
也許齊衡本就如此,是他想多了。
但在這龍潭虎穴般的京城,寧可多想,也不能少想。
齊衡說他在翰林院當差。
翰林院,那是大幹朝廷的機要之地,能進翰林院的人,不是科舉出身的高才,就是朝中權貴子弟。
齊衡三年前中了舉人,能進翰林院,說明他在京城混得不錯,至少比大多數同年要強。
但翰林院的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說它不大,是因為翰林院編修、檢討之類的官職,品級低得可憐,從七品、正八品,在京城的大街上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中好幾個。
說它不小,是因為翰林院是天子近臣,經常能接觸到朝廷的核心機密,那些在內閣和六部當大官的人,十有八九都有翰林院的履歷。
齊衡能在翰林院當差,說明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金雍縣的窮書生了。
他背後站的是誰?哪個派系?
這些陳桉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須離齊衡遠一點。
至少在弄清楚齊衡的真實意圖之前,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想到這裡,陳桉從懷裡掏出那張名帖看了一遍,然後把它疊好,塞進了鞋底。
第二天一早,陳桉換了一身衣服,把自己打扮成一個進京辦事的鄉下人,戴了一頂草帽,出門去了。
他先去了城南的騾馬市。
騾馬市是京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當然也有專門替人打聽訊息的。
陳桉來這裡的目的是找一個叫「老麻子」的人。
蕭鼎臨行前給了他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老麻子」。
真名不知道,只知道是蕭家軍在京城的一個暗線,專門負責收集朝堂上的訊息。
這個人表面上是個開茶館的,但實際上手眼通天,能從六部的書辦嘴裡套出話來,也能從內閣的雜役手裡買到廢棄的文書底稿。
陳桉在騾馬市轉了兩圈,在一家叫「聽風閣」的茶館門口停了下來。
這家茶館不大,門臉也舊,但裡面的客人不少,大多是些穿著粗布衣裳的普通人。
茶館的角落裡,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
那人臉上密密麻麻全是麻子,看上去有些嚇人。
陳桉走過去,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掌柜的,來一壺高末。」
老麻子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說:「高末沒有,龍井有一兩銀子一壺,喝不喝?」
「喝不起。」陳桉說,「我是北邊來的,想打聽點事。」
「北邊來的?」老麻子的眼睛眯了一下,「北邊哪裡的?」
「北鎮州的。」
「北鎮州哪個鎮?」
「蕭家軍的。」
老麻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身來,朝後面的院子走去,邊走邊說:「跟我來。」
陳桉跟著他穿過茶館,走進後院的一間屋子。
老麻子把門關上,又拉上了窗簾,這才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陳桉一眼。
「東西呢?」
陳桉從懷裡掏出蕭鼎的親筆信,遞了過去。
老麻子接過信,湊到窗前藉著亮光看了看,又對著信封上的火漆印仔細端詳了半天,這才點了點頭。
「蕭將軍的信沒錯。」他把信收好,「說吧,你要打聽什麼?」
「張居正。」陳桉說,「還有北疆的事。」
老麻子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膽子不小。」他說,「在京城,打聽張居正的人,十個里有九個已經死了,還有一個正在死的路上。」
「所以我來找你。」
老麻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起來。
「有意思。」他說,「蕭將軍派來的人,果然和他一個脾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
「張居正這個人,你問京城裡的任何人,他們都會告訴你,他是大幹朝的中流砥柱,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
但你要是問他們張居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十個里有十個會閉嘴。」
「為什麼?」
「因為怕。」老麻子放下茶杯,「在京城,你可以罵皇帝,皇帝聽了頂多把你關幾天,但你如果罵張居正,第二天你就會從京城消失,連骨頭都找不到。」
陳桉沉默了一會兒,「他到底有多大的權力?」
「多大?」老麻子冷笑了一聲,「這麼說吧,皇帝今年三十多了,但朝堂上的事全靠張居正說了算。
六部的尚書、侍郎,地方上的總督、巡撫,哪個不是張居正的人?
內閣里的其他幾個閣老,說白了就是擺設,張居正說什麼,他們點頭就行了。」
「那皇帝呢?皇帝就甘心當傀儡?」
老麻子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皇帝繼位的說話年紀小,但等他長大了,懂事了,但又能怎麼樣呢?眼下張居正就是大幹朝的攝政王,說一不二。」
陳桉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又問:「他對北疆的態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