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麻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才是你真正想問的吧?」他說,「北疆的事,最近在朝堂上鬧得很大。
張居正一直想削蕭家軍的兵權,這是公開的秘密。
但蕭家軍在北疆經營了百年,根深蒂固,朝廷幾次想動都沒動成。
張居正這個人,你越是動不了他,他越要動。
所以最近這半年,他在朝堂上不斷上摺子,說蕭家軍『擁兵自重』『尾大不掉』,要求皇帝下旨,把北疆三州的軍政大權收回朝廷。」
「有人反對嗎?」
「有,兵部和戶部都有不少人反對,說蕭家軍是北疆的屏障,動了蕭家軍,北元韃子就會趁機南下。
但這些人說話的份量不夠,張居正根本不當回事。
真正能和張居正掰手腕的,是司禮監的馮保。」
「馮保?」
「太監,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老麻子說,「張居正和馮保,一個是內閣首輔,一個是司禮監掌印
兩個人本來是穿一條褲子的,但最近這一年,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微妙。
馮保雖然是個太監,但他不傻,他知道如果張居正把朝堂上所有人都壓下去了,下一個倒霉的就是他。
所以他在北疆的事上,一直跟張居正唱反調。」
陳桉聽到這裡,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張居正和北元有聯絡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麻子的手猛地一抖,茶水灑了出來。
他飛快地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面看了看,又關上門,重新坐下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張居正和北元有聯絡?」
陳桉把那份密函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但沒提趙四的名字,也沒說密函具體寫了什麼。
老麻子聽完之後,臉色鐵青,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這事如果是真的,那就不是朝堂鬥爭的事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抖,「這是叛國。」
「所以我要弄清楚,這件事是張居正一個人的主意,還是皇帝也知道。」
老麻子搖了搖頭,苦笑道:「你想弄清楚這件事,光靠打聽訊息是不夠的。
這些東西都在張居正的書房裡,外人根本接觸不到。」
「那就想辦法接觸。」陳桉說,「張居正平時住在哪裡?有沒有什麼規律?他的身邊有沒有可以收買的人?」
老麻子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張居正的府邸,守衛比皇宮還嚴。
他的身邊人,全是跟了他幾十年的心腹,一個都收買不了。
你要想查這件事,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進宮。」
陳桉愣住了。
「宮裡有一個地方,叫文淵閣。」老麻子說,「內閣的大臣們在那裡處理政務,所有的奏摺、密函、文書,都要經過那裡。
如果張居正真的給北元大汗寫過信,那份信的底稿,或者在朝中的相關文書,一定在文淵閣里有存檔。
但你想進文淵閣,除非你有翰林院的身份,或者有皇帝的聖旨。」
翰林院。
陳桉腦子裡忽然閃過齊衡的臉。
老麻子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他知難而退了,嘆了口氣說:「這事急不得,先從外圍查起。
我這邊幫你打聽朝堂上的風聲,你自己也在京城多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線索。
但有一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在京城誰都不能相信。」
陳桉點了點頭。
這句話,他已經對自己說過一遍了。
從聽風閣出來之後,陳桉沒有直接回客棧,而是沿著騾馬市往北走,一邊走一邊想事情。
老麻子說的沒錯,想查張居正,光靠外圍打聽是不夠的。
那些真正核心的秘密,都在文淵閣里,都在張居正的書房裡,都在那些他接觸不到的地方。
但如果他能透過齊衡打進翰林院呢?
齊衡是他的同窗,至少在表面上,對齊衡還保持著當年的情誼。
如果他以「老友敘舊」的名義接近齊衡,慢慢從他嘴裡套出一些翰林院內部的情況,也許能找到突破口。
只是齊衡這個人,他七年沒見了,完全不知道他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萬一齊衡已經投靠了張居正,那他湊上去就等於自投羅網。
就算齊衡沒有投靠張居正,他一個從北疆來的「小商販」,莫名其妙地對翰林院的事情感興趣,也會引起懷疑。
他需要想一個更穩妥的辦法。
不知不覺間,陳桉走到了一條繁華的大街上。
街兩旁全是酒樓和茶樓,門口停著不少轎子和馬車,一看就是達官貴人常來的地方。
他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從街那頭飛奔而來,馬上的人穿著一身官服,滿臉焦急,一邊騎馬一邊大喊:
「讓開!都讓開!八百里加急!」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陳桉也往旁邊閃了一步。
那匹馬從他身邊衝過去的時候,一陣風吹起了馬上之人披風的衣角,露出腰間一塊令牌。
陳桉的目光在那塊令牌上停了一瞬。
兵部的令牌。
八百里加急,兵部的人,從北邊來。
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快馬衝過長街,在街尾的一座府邸門口停了下來。
馬上的人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府邸大門。
陳桉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座府邸門口的匾額,上面寫著「張府」兩個大字
張居正的府邸?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張居正府上,而不是送到宮裡?
要麼是事情緊急到了連進宮的時間都沒有,要麼是有人刻意繞過了皇帝,先把訊息送到了張居正手裡。
不管哪一種,都說明北邊出事了。
陳桉站在街上,看著那座深宅大院的門口,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他根本不需要主動去找齊衡。
而他,作為一個「從北疆來的小商販」,也許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在京城的資訊網裡找到一個縫隙。
他轉身往回走,像個普通的行人在街上閒逛。
張居正把持朝政,馮保與張居正關係微妙。
北疆的局勢一觸即發,文淵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陳桉剛一進門,就看到孫東家正坐在大堂里喝茶,臉色不太好看。
「小陳,」孫東家看到他,放下茶杯,壓低聲音說,「今天下午有人來客棧找過你。」
陳桉心裡一緊,「什麼人?」
「一個讀書人,姓齊,說是你的同窗,給你送了一張請帖。」
孫東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紅色請帖遞過來。
「他還留了句話,說『故人重逢,不可無酒』,請你這幾天務必賞光。」
陳桉接過請帖,開啟一看,上面寫著幾行清秀的小楷:
「陳兄如晤:一別七年,重逢不易。
三日後酉時,兄在會仙樓設薄酒一杯,專候兄台。
萬望勿辭。弟齊衡頓首。」
他把請帖合上,沉默了很久。
三日後,會仙樓。
這到底是老友敘舊的誠意,還是一場精心布置的鴻門宴?
如果不去,就等於告訴齊衡,他心裡有鬼。
「孫東家,」陳桉收起請帖,笑了笑,「三天後我要出去一趟,如果我沒回來,麻煩您幫我給北疆帶個話。」
孫東家臉色一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