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只是覺得,死人是沒有用的,活人才有價值。」陳桉說,「張公子想想,能指使人來刺殺張公子的,必定不是尋常人物。
如果能順藤摸瓜揪出幕後主使,對張公子來說,豈不是一勞永逸?」
張敬堯沉吟了片刻,忽然哼哼笑了起來。
「行,就依陳兄。」他一揮手,「不過這女人傷了我不止一次了,陳兄帶她走可以,但得答應我一件事。」
「張公子請講。」
「審出結果來,第一個告訴我。」張敬堯的目光落在陳桉臉上,「不管背後是誰,我要親自跟他算帳。」
陳桉拱手:「這是自然。」
張敬堯叫來兩個侍衛,把昏迷的青蘿抬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又讓人拿了一包銀子塞給陳桉,說是治傷的費用。
陳桉沒有推辭,接過來揣進懷裡,上了車,車伕一揚鞭,馬車駛出了張府。
車廂里,青蘿蜷縮在角落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腹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車板都染紅了。
陳桉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好有氣,只是很微弱。
「快!」他掀開帘子對車伕喊,「城東濟世堂,越快越好!」
車伕應了一聲,猛抽了一鞭,馬車在石板路上飛馳起來,顛得車廂里的陳桉幾乎坐不穩。
他一隻手撐住車壁,另一隻手死死地按著青蘿腹部的傷口,試圖幫她止住血。
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溫熱而黏膩。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張臉。
即使她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即使她雙眼緊閉陷入昏迷,這張臉依然跟秦美貞一模一樣。
左眼尾那顆米粒大小的痣,像一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堅持住。」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不能死。」
馬車在城東的巷口停下來,陳桉一把掀開帘子,跳下車,衝進巷子裡拍濟世堂的門。
「孟掌柜!孟掌柜!是我!」
門很快開了,孟掌柜披著一件外衫,手裡還舉著一盞油燈,看見陳桉滿身是血的樣子,嚇了一跳。
「陳公子?你這是!!」
「救人!」
陳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車上,重傷,刀傷,失血很多。」
孟掌柜臉色一凜,轉身從門後抄起藥箱,跟著陳桉跑到車前。
他掀開帘子一看,眉頭皺得更深了,但什麼也沒說,讓車伕把青蘿抬進了醫館。
醫館後面有一間僻靜的廂房,是孟掌柜平時自己住的地方。
他把床鋪收拾出來,讓青蘿躺上去,然後開始處理傷口。
陳桉站在一旁,看著孟掌柜剪開青蘿的衣服,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
匕首還插在上面,刀刃入肉約有兩寸深,位置偏了一些,沒有傷到內臟,但創口不小,出血量很大。
「得先把刀拔出來。」孟掌柜說,抬頭看了陳桉一眼,「你按住她,別讓她動。」
陳桉上前,雙手按住青蘿的肩膀。
孟掌柜握住刀柄,猛地一拔。
血一下子涌了出來,青蘿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但人沒有醒過來。
孟掌柜的動作很快,撒止血藥、填紗布、縫合傷口,一氣呵成。
陳桉看著那些針線穿過青蘿蒼白的皮膚,每一下都像是扎在自己身上。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孟掌柜終於縫完了最後一針,剪斷線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命保住了。」他一邊收拾器械一邊說,「不過失血太多,能不能醒過來,還得看她自己。」
陳桉鬆開手,退後兩步,靠到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滿手的血,滿眼的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沾著的血已經半幹了,結成暗紅色的薄殼,順著掌紋裂開一道道細紋。
「陳公子。」孟掌柜端著銅盆走過來,把一塊濕布遞給他,「擦擦吧。」
陳桉接過濕布,慢慢地把手上的血擦掉。
「她是誰?」孟掌柜問。
陳桉沉默了很久,久到孟掌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一個死人。」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一個不應該活著的人。」
孟掌柜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在戰場上待了十幾年,見過太多奇奇怪怪的傷和奇奇怪怪的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我去煎藥。」他端起銅盆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廂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青蘿微弱的呼吸聲和油燈爆出的噼啪聲。
陳桉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青蘿的臉。
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慘白的顏色鍍上了一層暖意。
他伸出手,指尖懸停在她的左眼尾上方,離那顆痣只有半寸的距離。
秦美貞死在他懷裡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滿手的血,滿眼的紅。
陳桉猛地收回手,轉過身,大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在他的臉上。
他閉上眼睛,片刻後重新看向床上的青蘿,不管你是誰,你必須活過來。
從屋裡出來,陳桉見孟掌柜在廂房外間支了一張簡易的床鋪。
孟掌柜道:「陳公子,姑娘的脈象穩住了,失血太多,恐怕得養上一兩個月才能下床。」
陳桉點了點頭,走到內間門口,隔著門帘再次看了一眼。
陳桉放下門帘,轉身對孟掌柜說:「孟掌柜,這女子就拜託您照看了,她要是醒了,什麼都別回答,只說她是路人送來的。」
孟掌柜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
「陳公子,這女子到底是什麼人?值得您冒這麼大風險?」
陳桉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張敬堯給的那包銀子,放在桌上。
「這些錢應該夠她養傷的費用了,如果不夠,您先墊著,我改日再送過來。」
孟掌柜看了看那包銀子,又看了看陳桉的臉色,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陳桉推開濟世堂的門,外面的天剛蒙蒙亮,巷子裡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深吸了一口涼氣,讓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後邁步朝張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