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沿著青石板路往張府的方向走。
雨霧將遠處的屋簷和樹影都蒙上一層朦朧的灰白。
他的腳步很沉,靴底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他的腦海里反覆浮現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一張是秦美貞的,另一張是青蘿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救她。
這句話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像一塊石頭壓著他的胸口喘不過氣。
是因為她長得像秦美貞?是,但也不全是。
這一切,只能等青蘿醒了之後,再問她。
步行了一會兒,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張府大門。
張府的大門在雨霧中隱約可見。
門楣上掛著的兩盞燈籠還沒有熄,昏黃的光在霧氣里暈開。
陳桉加快腳步,走到門前,抬手叩響了門環。
等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開啟一條縫。
一個睡眼惺忪的門房探出頭來,看見是陳桉,愣了一下,把門開大了些。
「陳公子?這麼早?」
「我來找張公子。」陳桉說,「昨日的事還有些細節要跟他確認。」
門房面露難色,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壓低聲音:「陳公子來得不巧,少爺他……不在府上。」
陳桉皺了皺眉:「不在?」
「是。」門房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既尷尬又八卦的語氣,「少爺昨夜……咳,送走陳公子之後,又叫了車,說是去醉仙樓喝花酒,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陳桉看了一眼天色,東邊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霧還沒有散。
「一夜未歸?」
「可不是。」門房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我們家少爺就是這樣」的表情,「少爺的性子,陳公子也是知道的,他在醉仙樓包了雅間,有時候一待就是兩三天。小的們也不敢催,催了要挨罵的。」
陳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那我明日再來。」
「哎,好嘞。」門房如釋重負地應了一聲,正要關門,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探出頭來補充道,「陳公子明日晌午以後再來吧,少爺一般……那個,起得晚。」
陳桉扯了扯嘴角,算是個回應,轉身離開了。
他沿著張府門前的巷子往外走,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青蘿那邊暫時交給孟掌柜照看,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她的身份是個隱患。
張敬堯雖然答應讓他帶人走,但未必不會反悔。
這位張公子可是反覆無常的人,酒醒之後想起這茬,說不定又派人來把人要回去。
得儘快從青蘿嘴裡問出幕後主使是誰,搶在張敬堯改變主意之前。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蹄聲在清晨的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清脆,節奏很快,不像是一般的行人,倒像是有什麼急事。
陳桉本能地往路邊靠了靠,抬起頭朝巷口望去。
一輛烏篷馬車從巷口的霧氣中衝出來,車輪碾過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水花。
拉車的是一匹棗紅色的大馬,渾身熱氣騰騰,鬃毛被汗打濕了,貼在脖頸上,顯然是一路疾馳過來的。
馬車在張府側門的巷子口猛地停住,車伕一勒韁繩,馬蹄在石板上打了個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陳桉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馬車。
他的第一反應是張敬堯回來了?不對,張敬堯出門喝花酒坐的是自家那輛鑲銀邊的黑漆馬車,這輛車很普通,甚至有些舊,車帷是深青色的粗布,沒有任何紋飾,低調得有些刻意。
車簾從裡面掀開,一個人從車上緩緩下來。
陳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下車的不是張敬堯,是一個年約五旬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很樸素,沒有任何繡紋,腰間系著一根黑色的革帶,上面掛著一枚羊脂玉佩,被衣擺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白色。
他此人身形修長挺拔,即使年過五旬,背脊依然筆直,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
面容方正,顴骨略高,眉目之間有一種不怒自威的莊重感,但此刻,那張臉上卻帶著一種與身份極不相稱的慌張。
陳桉認出了他。
張居正。
大幹首輔,內閣大學士,皇帝面前第一人,權傾朝野的朝堂巨擘。
這個人平時出門,前呼後擁,儀仗森嚴,最不濟也有四五個隨從跟著。
此刻卻只帶了一個車伕,孤身一人,從一輛不起眼的舊馬車上下來,神色慌張,行色匆匆……這太反常了。
陳桉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將自己隱在巷邊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里。
張居正下了車,沒有往正門走,而是提著衣擺,快步朝側門走去。
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錦盒。
那個錦盒大約一尺見方,紫檀木的,雕工精細,盒蓋上嵌著一塊白玉
即便隔著幾步遠,也能看出價值不菲。
錦盒用一根深紅色的綢帶系著,打了一個結。
但在這樣一個清晨,一個權傾朝野的首輔,提著一個錦盒,從側門偷偷摸摸地進自己的府邸,這一幕怎麼看怎麼詭異。
陳桉的眉頭越皺越緊。
側門已經有人提前開啟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探出頭來,看見張居正,連忙把門開大,側身讓到一邊,神色恭敬而緊張。
張居正快步走進去,在經過管家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什麼。
陳桉離得太遠,聽不清內容,只看見管家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迅速點了點頭,探出頭來往巷子裡張望了一圈,然後縮回去,把門關上了。
巷子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那輛烏篷馬車停在側門外的牆根下,車伕坐在車轅上,垂著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
陳桉靠在槐樹的樹幹上,慢慢地撥出一口氣。
張居正,是首輔。
大清早,神色慌張的從側門回家。
手裡提著一個錦盒。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但能拼出一種直覺。
這裡面有事,有大事。
他想起青蘿刺殺張敬堯一事。
青蘿不像是普通的刺客,倒像是受過專門訓練的。
什麼人能訓練出這樣的刺客?敢對首輔的兒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