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靠在槐樹樹幹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扇已經合上的側門。
他站了一會兒,直到東邊的魚肚白漸漸亮起來,霧氣漸漸稀薄,這才從樹影后走出來。
他沒有往自己落腳的客棧走,而是沿著張府的外牆,不緊不慢地朝南邊繞去。
張府的格局,他在來京城之前蕭鼎就給他做過功課。
這座宅子是張居正還在翰林院時置辦的,後來隨著他官越做越大,宅子也一擴再擴,占了整整兩條巷子。
正門開在南面的永安街上,氣派巍峨,平日裡迎來送往的都是京城府的大小官員。
側門有兩處,一處是他剛才看到的東側門,供家人僕役出入。
另一處在西邊,挨著馬廄和庫房,是運貨走的路。
張居正選擇從東側門進來,顯然是刻意避人耳目。
陳桉的腳步在巷口停住了。
他沒有去正門,也沒有去東側門,而是徑直穿過了兩條街。
在一家早早開了門的早點鋪子前站定。
他要了份早飯,便坐在鋪子簷下的條凳上,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餐,眼睛卻始終望著張府正門的方向。
天色漸漸大亮,霧氣散盡,街道上的人聲開始多起來。
挑擔的小販、趕早市的婦人、揹著書簍的學子,陸續出現在街面上。
張府正門也開了。
兩個門房打著哈欠把兩扇朱漆大門推開,用銅鉤鉤住門扇,然後搬了條凳坐在門廊下,開始一天的值守。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陳桉注意到一個細節,東側門一直沒有再開過。
那輛烏篷馬車還停在牆根下,車伕仍然垂著頭坐在車轅上,一動不動。
幾個時辰過去了,他都沒有離開,也沒有人從那扇門裡出來。
這不對啊。
如果張居正只是臨時回來取什麼東西,或者處理什麼急事,以他的身份和忙碌程度,不可能在府里耽擱太久。
就算他不出門,也應該讓人把馬車趕進府里,而不是一直停在巷子裡的牆根下。
除非這輛車是備著隨時要走的,而且走的時候,同樣不想引人注目。
陳桉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在碗邊放了兩文錢。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待會兒去張居正的住處看一看。
不是張敬堯那個花天酒地的別院,而是張居正本人在這座宅子裡起居辦公的正院。
這個決定很冒險。
張府雖然不是禁衛森嚴的皇宮大內,但畢竟是首輔的府邸,護院家丁少說也有數百人,而且張居正此人工於心計、行事縝密,他的書房和正院不可能毫無防備。
但陳桉沒有猶豫,回到客棧,換了一身衣裳。
他脫掉了那件體面的月白長衫,換上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間系了一條粗布帶,腳上蹬了一雙舊布鞋。
這套行頭是他事先備好的,料子粗糙,顏色暗淡,一副標準市井小民打扮。
他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扮,確認沒有問題,才推門出去。
出了客棧,他沒有直接去張府,而是先繞到城南的夫子廟,在廟前的攤販集市上轉了兩圈。
從一個走街串戶的貨郎那裡買了一副擔子,裡面裝了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之類的小雜貨。
挑著貨擔,戴斗笠,他就從一個體面的讀書人,變成了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
京城裡這樣的貨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他挑著擔子,不緊不慢地繞到了張府的南牆外。
張府的院牆大約有兩丈高,青磚砌的,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和鐵蒺藜,防人翻越。
正門和側門都有人把守,從門進去是不可能的。
但陳桉在之前踩點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漏洞。
張府南牆靠西的位置,有一棵老榆樹,樹幹粗壯,枝杈繁茂,有一根粗大的枝幹探過了牆頭,伸進了府里。
這棵樹長在巷子裡的一個拐角處,位置隱蔽,從府里往外看,正好被一棟小樓的飛簷擋住了視線。
這是天然的梯子。
陳桉把貨擔藏在巷子角落裡的一堆破木板後面,取下斗笠掛在擔子上,活動了一下手腳。
雙手抱住樹幹,腳蹬著粗糙的樹皮,三兩下就攀上了主幹,然後沿著那根探過牆頭的粗枝,手腳並用地往前挪。
樹枝在身下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停了一下,等樹枝穩住了,才繼續往前。
到了牆頭正上方,他低頭往下看。
牆內是一片空地,堆著一些花盆和雜物,再往前是一道月洞門,門後隱約能看到一片竹林。
這個時間點,府里的僕人們應該剛起床不久,正在廚房和各個院子裡忙碌。
這片角落位置偏僻,不太可能有人經過。
他看準了落腳點,從樹枝上翻下來,雙手扒著牆頭,身體懸空,然後鬆手,輕輕落在牆內的泥地上。
他蹲在牆根下,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了十幾息的功夫。
四周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聲和鳥鳴。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快步穿過月洞門,閃進了竹林。
竹林很密,小徑蜿蜒,鋪著青石板,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冬青。
陳桉沿著小逕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勾勒張府的布局。
他之前看過京城的坊巷圖,很清楚張府的大概布局。
張居正的正院叫「懷仁堂」,在府邸的中軸線偏北的位置,是一座三進的院子,前面是待客的前廳,中間是書房和辦公的所在,後面是起居的臥房。
從他現在的位置,南牆靠西的花圃到懷仁堂,要穿過花園、繞過一片人工湖,再經過一道穿堂。
全程大約要走一盞茶的功夫,沿途要經過三處值守的崗亭和至少七八個可能撞見僕人的地方。
白天潛入一座有幾十個家丁護院的府邸,在正常情況下幾乎是痴人說夢,但今天不是正常情況。
張居正凌晨從東側門潛回府邸,這件事本身就說明府里的戒備可能有漏洞。
至少,張居正本人不希望驚動太多人。
一個不想驚動自己家裡人的主人,通常意味著他會有意無意地撤掉一些守衛,或者讓某些區域的防備變得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