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低聲罵完那一句,自己也覺得有些荒唐。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對。
他重新審視這間書房,目光從書架移到書案,又從書案移到地面,最後落在了書案後面那把太師椅上。
椅子是紫檀木的,扶手處被磨得油光水滑,看得出張居正常年坐在這把椅子上批閱文書。
椅面鋪著一塊暗灰色的棉墊,已經坐得有些塌陷了。
陳桉蹲下身,仔細看椅子的四條腿。
都是普通的榫卯結構,沒什麼特別。
他又看了看椅子下面的地面。
青磚鋪地,磚縫裡填著白灰,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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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在書房裡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用腳跟輕輕叩擊地面,聽腳下的聲音。
走到書架最右側的時候,腳下的聲音變了。
不是叩擊實心的青磚那種沉悶的「咚咚」聲,而是一種略微空泛的「空空」聲。
陳桉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索那幾塊磚的邊緣。
磚縫裡的白灰看起來和周圍的沒什麼兩樣,但他用指甲摳了摳,發現這一片的白灰比其他地方鬆軟一些,似乎是被人重新填過。
他從懷裡摸出那根細鐵絲,沿著磚縫輕輕颳了一圈,然後手指扣住磚縫,用力一提。
那塊磚紋絲不動。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陳桉皺了皺眉,換了一個思路。
他不再試圖把磚塊往上提,而是用鐵絲探進磚縫裡,往側面撥。
「咔」的一聲輕響,磚塊竟然向旁邊滑開了。
原來這幾塊磚不是鋪上去的,而是嵌在一個木製的滑槽里,像抽屜一樣可以向側面推開。
磚塊滑開之後,露出下面一個一尺見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隻扁平的鐵匣子,大約兩寸高、一尺長,表面漆黑,沒有任何花紋裝飾。
匣子上面掛著一把銅鎖,不是普通的簧片鎖,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葉片鎖。
陳桉把鐵匣子取出來,放在書案上。
他翻過匣子看了看底部和四周,沒有發現任何機關。
又湊近聞了聞,沒有火藥味,應該不是那種一開啟就會引爆的自毀裝置。
他用那包細鐵絲里的工具開始撥鎖。
葉片鎖比簧片鎖複雜得多,前世在特種部隊裡面學過開鎖。
他屏住呼吸,一根鐵絲探進鎖孔,另一根細鐵片頂住鎖芯內的葉片。
「嗒。」
第一片葉片到位。
「嗒。」
第二片。
「嗒、嗒。」
第四片和第五片幾乎同時落位。
他輕輕轉動鐵絲,「咔」的一聲,鎖開了。
匣子裡整齊地疊放著十幾封信件,用的是一種粗糙的羊皮紙,和中原常用的宣紙完全不同。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封,展開來看。
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不是漢人所寫,但寫信的人似乎刻意用了漢字。
雖然筆法生疏,但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第一行字就讓陳桉的瞳孔驟然收縮——「大幹首輔張先生鈞鑒。」
落款處寫著一行蒙文,旁邊用漢字標註了譯名:「北元順義王部,阿日斯楞。」
陳桉飛快地掃過信的內容。
「張先生之誠意,本王已悉知。北疆三州之界,歷代爭執不休,若先生能促成互市開關、歲賜銀絹如期而至,則我部願退讓百里,以胡楊林為界,永不相犯……」
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北疆三州。
那是大幹用無數將士的鮮血換來的土地。
二十年前的那場大戰,老將李定國率三萬邊軍死守雁關,箭盡糧絕之後,硬是用大刀和拳頭擋住了北元鐵騎的七次衝鋒。
那一戰,李定國戰死,三萬邊軍活下來的不足四千人。
而張居正,這個坐在京城暖閣里運籌帷幄的首輔,竟然在和北元的人暗中商議,要把三州之地拱手讓出去?
陳桉又抽出第二封信。
這封信的筆跡完全不同,工整秀麗,是標準的館閣體,一看就是讀書人代筆的。
「阿日斯楞台吉台鑒:來函已閱。
互市之事,牽涉甚廣,不可一蹴而就。
來歲開春,當先試開馬市於宣府鎮,以觀其效。
至於三州之界,當徐徐圖之,不可操切……」
信末的署名是一個「張」字,筆鋒剛勁有力,力透紙背。
陳桉認得這個字。
他在北疆的檔案庫里見過張居正的親筆奏摺,這個「張」字的寫法一模一樣,最後一筆收鋒的時候有一個微微上挑的習慣。
這是張居正的親筆信。
陳桉把兩封信疊好塞進懷裡,又迅速翻看了匣子裡的其他信件。
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在商議互市開關、歲賜銀絹、以及北疆三州的劃界問題。
時間跨度從三年前開始,一直到最近的一個月。
信件里的措辭越來越露骨。
最早的時候,張居正還用的是「天朝上國,懷柔遠人」這樣冠冕堂皇的官話但到了最近幾封,語氣已經變成了一種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三州之地,民戶稀少,賦稅無多,於我大幹不過九牛一毛。
然於貴部而言,乃水草豐美之牧場。與其爭此無用之地,不若以此為質,換得百年太平。」
好一個「無用之地」,「以此為質」。
陳桉的手指攥緊了信紙。
他把匣子裡所有信件都取出來,一共十七封,全部塞進了懷裡。
又看了一眼匣子底部,還有一塊小小的玉牌,上面刻著一頭狼的圖案,是北元貴族常用的信物。
他也一併收好。
就在他把鐵匣子放回暗格、準備把磚塊推回原位的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這聲音不止一個人。
陳桉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迅速把磚塊推回原位,用腳踩平,然後閃身躲到了書架旁邊的帷幔後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說話的聲音。
「相爺,周幕僚昨夜整理完漕運的卷宗之後便回去了,今早還沒過來。書房的門鎖著,鑰匙在您手上。」
這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府里的管事。
「嗯。」
另一個聲音低沉而威嚴,只有短短一個音。
張居正?陳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銅鎖轉動的聲音,門扇被推開的「吱呀」聲。
張居正走進了書房。
「你先退下,守在穿堂外面,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懷仁堂。」
「是,相爺。」
腳步聲遠去,門被關上了。
陳桉躲在帷幔後面,透過布料的縫隙往外看。
張居正穿著一件玄色的家常道袍,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挽住了頭髮。
他的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駝,但走路的姿態依然穩重。
他沒有走到書案後面坐下,而是站在書房中央,似乎在等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