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堯慢慢轉過頭來,看著齊衡。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齊衡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之後的、混合著羞恥和暴怒的神情。
「陳桉。」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那個陳桉!!」
「什麼陳桉?」
「就是你引薦的那個!」張敬堯氣的手在發抖。
「他就是殺韃子那個人!!我給了他出城文書,今天早上他已經出城了。」
齊衡的臉色也變了。
「公子你是說,他就是北疆密信里說的那個陳桉?」
「不然呢!」
張敬堯鬆開拳頭,齊衡抓起桌上的信紙又看了一遍,趕忙與陳桉撇清關係!
「媽的!我也被騙了!!!」
「他來京城的目的,絕不可能是「進貨」。」
「你給了他出城文書?」齊衡的聲音壓低了,「你親手放走了一個北疆的細作?」
「我沒有親手放走他。」張敬堯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我只是給了他文書,守城的是沈百戶。」
「沈百戶是你的人。」齊衡打斷了他,「你給了他文書,又報了你的名字,沈百戶怎麼可能仔細檢查?」
張敬堯看了眼齊衡,齊衡立馬閉上了嘴,不敢再說話。
「我怎麼會……我怎麼會沒有看出來……」
張敬堯的聲音混著一絲痛苦,「他就在我面前坐了一個時辰,我試探了他三次,每一次他都沒有露出破綻。
我甚至捏了他的傷口!」
「你說他讓你捏了他的傷口?」
「對。」
張敬堯放下手,抬起頭來,「我捏了他的左臂,位置正好是傷口所在的地方。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裡的酒都沒有灑出來。
我以為這說明他沒有傷但實際上是他的傷是真的,而他忍住了疼痛。」
齊衡沉默了一會兒。
「敬堯,這個人我感覺跟我認識的陳桉完全不一樣啊!」
他的聲音變得冷靜而嚴肅,「能在被你捏住傷口的時候面不改色,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清楚。」
張敬堯站起來,說道:「他現在已經出城了,如果他是往北疆走,現在已經在幾十里之外了,追不上了。」
「未必。」齊衡走到他身邊,「他出城多久了?」
「馮安說他今天辰時來拿的文書,出城大概是巳時左右,現在午時剛過,他走了最多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馬車走不快,最多三十里。」齊衡飛快地計算著,「如果你現在派人騎馬去追,天黑之前就能追上。」
張敬堯轉過身來,看著齊衡。
「追上了之後呢?」
「抓回來。」齊衡說,「審問他到底來京城幹什麼,見了誰,拿了什麼情報回去。」
張敬堯搖了搖頭。
「不行,如果把他抓回來,就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我爹,到時候我私放細作出城的事情就瞞不住了。
我爹的政敵會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不僅我完了,我爹也會受到牽連。」
「那你打算怎麼辦?」
張敬堯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不抓他。」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放他走。」
「什麼?」齊衡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放他走。」張敬堯轉過身來,目光變得堅定而冷酷,「他以為他騙過了我,那就讓他這麼以為好了,我給了他出城文書,他出了城,往北疆走,不如讓他走,咱們就當不知道,反正他以後也有重來進城的時候。」
齊衡聽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說他今後在京城一定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對。」張敬堯走回桌邊,拿起那份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說他是『一月前離北疆南下』,也就是說他在路上走了一個月。
如果只是為了傳遞情報,北疆有更快的渠道,不需要派一個重要人物親自跑一趟。
他來京城,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情?」
「我不知道。」
張敬堯將密信湊近燭火,火舌舔舐著紙面,將那些字一個一個的燒掉。
「但我知道,如果我把他抓回來,我就永遠不可能知道他要做什麼。
如果我放他走,盯住他在北疆的動向,也許我還能順藤摸瓜,查出他在京城到底接觸了誰、做了什麼。」
齊衡看著密信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然後被張敬堯吹散在桌面上。
「你要派人去北疆盯他?」
「不是盯他。」張敬堯說,「是盯住所有和他接觸的人。
他在北疆軍中一定有一個圈子,我要知道那個圈子裡都有誰。
一個細作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後的人。」
齊衡沉默了一會兒。
「敬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他在北疆用的不是『陳桉』這個名字呢?
密信上說他的『真名不詳』,也就是說北疆那邊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你怎麼在北疆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張敬堯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確實沒有想過。
「密信上說他是一月前離北疆南下的。」齊衡繼續說,「如果你要派人去北疆盯他,你需要先知道他在北疆的身份是什麼、住在哪裡、在軍中擔任什麼職務,這些資訊,密信上都沒有。」
「那你怎麼看這件事?」他問。
齊衡走到窗邊,背對著張敬堯,看著窗外的庭院。
「我覺得,你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你爹。」
「不行。」張敬堯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拒絕了。
「你聽我說完。」齊衡轉過身來,「我不是說要你告訴他你私放細作出城的事情。
我是說,你應該告訴他,北疆有一個細作潛入了京城,代號或者化名叫『陳桉』,目前可能已經離開京城。
這樣,首輔大人可以以這個名義下令各關卡嚴查,同時派出人手在京城內外排查。
這樣做有兩個好處:第一,如果真的能抓到陳桉,你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把他控制住。
第二,如果抓不到,你也可以藉此機會向皇上展示首輔府對北疆細作的警惕性,這對你爹在朝堂上的位置有好處。」
張敬堯想了會兒,齊衡說得有道理。
如果能主動查獲一個北疆的細作,哪怕只是一個名義上的「排查行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朝堂上的壓力。
「但陳桉已經出城了。」張敬堯說,「如果我爹下令排查,守城計程車兵會查到他今天早上出城的記錄到時候他拿著首輔府的文書出城這件事就會暴露。」
「不會。」齊衡搖了搖頭,「排查令最快也要明天才能發下去,今天出城的記錄,沒有人會特意去翻。
而且首輔府的文書上蓋的是大印,不是你爹的私印,那份文書本身沒有問題,是你私自用了大印,但大印的真偽沒有人會去驗證。
只要陳桉不被抓回來,沒有人會知道那份文書是你在你爹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的。」
張敬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他睜開眼睛,「就這麼辦。我現在就去見我爹。」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齊衡。
「齊衡,你覺得那個陳桉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齊衡想了想。
「恐怕不是之前那個陳桉了,能在你面前坐一個時辰不露破綻,這樣的人,要麼是天生的騙子,要麼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
「你覺得他是哪一種?」
「北疆那邊能訓練出這種人的地方只有一個。」齊衡的聲音低了下去,「蕭鼎手下野戰營的那支斥候營,那裡的每一個人都經過嚴酷的訓練,能夠在任何情況下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
張敬堯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門框。
「你是說,他是斥候?」
「我是說,他是蕭鼎手下最精銳的那批人之一。」齊衡看著張敬堯的眼睛,「具體是不是斥候,我也不確定,而且我現在感覺他已經不少他了,但他能從書生變成這番模樣,肯定不簡單!
念叨完,齊衡從屋裡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