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聽,弓起身體,想要用頭去撞他的臉。
陳桉偏頭躲開,將鎖住她脖子的左臂收緊了一些,同時右手將她的手臂反扭得更高。
她發出了一聲悶哼。
那不是疼痛的聲音,而是憤怒的聲音。
「我說了別動。」陳桉的聲音平靜而低沉,「你再動一下,我把你手臂卸下來。」
她終於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的確動不了了。
陳桉的控制非常專業,每一個關節都被鎖死,每一次掙扎都只會讓疼痛加劇。
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你是誰?」
陳桉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用右手摸索著從地上撿起一根還在燃燒的樹枝,吹了一口氣,讓火苗重新燃起來。
火光重新照亮了破廟。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比他想像的還要瘦弱,鎖骨的線條在衣領下清晰可見,脖子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她的頭髮散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但露出來的那半邊臉上,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近乎瘋狂的敵意。
「我叫陳桉。」他說,「不是你的敵人。」
她盯著他,沒有說話。
陳桉鬆開了鎖住她脖子的左臂,但右手仍然扣著她的手腕,防止她再次攻擊。
「你先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放開我。」她的聲音依舊冰冷。
「我放開你,你保證不再動手?」
她沒有回答。
陳桉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他沒有放開她,用右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讓她坐到火堆旁邊,自己則在她對面坐下,右臂仍然保持著控制姿勢。
她的手被反扣在背後,如果她想動,他隨時可以再次鎖住她。
火光照亮了她的臉。
陳桉看著那張臉,心裡又泛起那種奇異的感覺。
真的很像美貞,不是某個角度的相似,而是五官的組合、骨骼的結構、甚至是皺眉時眉心的那道豎紋,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昏迷了兩天。」陳桉說,「你受了很重的傷,還是我救的你。」
「張敬堯的人以為你已經死了。」陳桉繼續說,「我趁他們不注意,把你帶了出來。」
聽到「張敬堯」三個字,她的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一下,但被陳桉扣住的手腕把她拉了回來。
「你是張敬堯的人?」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不是。」
「那你怎麼知道張敬堯?」
「因為你行刺那天我們見過!」
青蘿盯著陳桉的眼睛,瞬間認了出來。
陳桉讓她看,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火堆里的樹枝燒斷了,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濺出幾點火星。
「你要帶我去哪裡?」
她終於開口了。
「北上。」
「北上?」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去北疆?」
「對。」
她的表情變了,那種冰冷的敵意中,又添了一層厭惡。
「你是韃子。」
陳桉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是韃子。」
「北上去北疆,不是韃子是什麼?」她的聲音尖銳起來,「北疆現在在打仗,韃子年年南下劫掠,你要北上,你不是韃子的細作是什麼?」
陳桉明白了她的邏輯。
在這個時代,北疆是大幹與北元部落交戰的前線。
一個漢人北上,要麼是商人,要麼是軍人的家屬,要麼就是給韃子賣命的漢奸。
她顯然把他歸到了第三類。
「我不是細作。」他說,「我是個商人。」
「商人?」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臉,「商人會這種擒拿的手法?」
陳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他反問。
她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要殺張敬堯?」
她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
陳桉嘆了口氣。
「行,你不說,我不勉強。」他鬆開她的手腕,然後迅速站起身來,退後了兩步,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她揉了揉被捏紅的手腕,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意外。
主要是她沒想到他真的會放開她。
「你餓不餓?」陳桉問。
她沒有回答。
「我猜你餓了。」
陳桉轉身走向廟門口,「我去看看外面有沒有什麼能吃的東西。你別跑,你身上的傷還沒好,跑不了多遠就會暈倒。」
他走出廟門,消失在黑暗中。
青蘿坐在火堆旁,盯著他離開的方向,一動不動。
如果他不是張敬堯的人,那他為什麼要救她?
她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原來那身了。
原來那身是粗布的,現在這身換成了細棉布的,雖然也是舊衣服,但乾淨得多。
而且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了,用的傷藥氣味很正,不像便宜貨。
他確實在照顧她,但這不能說明什麼。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一個人救你,一定是因為你有用。
她摸了摸腰間,藏在那裡的那把短刀不見了。
陳桉在破廟外面待了大約半個時辰。
他沒有走遠,先在廟周圍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人靠近的痕跡,然後沿著土路往回走了一段。
在路邊發現了幾棵野生的板栗樹。
樹上的栗子已經不多了,但他還是撿到了十幾個完好的。
回到廟門口的時候,他看到遠處的田野里有幾隻野兔在啃草。
陳桉撿起石頭,右手發力,石頭脫手而出。
灰兔應聲倒地,連掙扎都沒有。
他走過去撿起兔子,兔子已經死了,石頭正好打在了它的腦袋上。
他把兔子拎起來掂了掂,大約有兩斤多重,夠吃一頓了。
回到破廟的時候,青蘿還在火堆旁坐著,姿勢幾乎沒有變化,只是把頭轉向了門口的方向,看著他走進來。
陳桉把板栗放在地上,拎著兔子走到廟外的一棵樹下,用隨身攜帶的小刀把兔子剝皮、開膛、清理內臟。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完成了。
他回到廟裡,找了兩根粗細合適的樹枝,把兔子穿起來,架在火堆上烤。
兔子的油脂滴在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開始在破廟裡瀰漫開來。
陳桉把板栗埋在火堆旁邊的灰燼里,等它們烤熟。
青蘿看著他的動作,一言不發。
兔子烤了大約兩刻鐘,外皮變得金黃酥脆,油脂在表面冒泡。
陳桉用小刀切下一隻兔腿,用乾淨的樹葉墊著,放在青蘿面前的地上。
「吃吧。」
青蘿看著那隻兔腿,沒有動。
「沒有毒。」陳桉撕下一小塊兔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你看,沒毒。」
青蘿還是沒有動。
「你兩天沒吃東西了。」陳桉說,「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再不吃東西你會死的。」
「死了就死了。」青蘿的聲音很輕,但很硬。
陳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死了,誰去殺張敬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