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的目光猛地射向他,「你到底是誰?」
「我說過了,我叫陳桉,是一個商人。」
「商人不會用石頭打兔子。」
青蘿的目光落在火堆旁那隻兔子的殘骸上。
「兩丈開外,一石斃命,這種準頭和手勁兒,不是商人能做到的。」
陳桉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吃吧。」他說,「吃完我告訴你一些事情。」
青蘿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伸手拿起了那隻兔腿。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強迫自己咽下去,但她的身體顯然需要這些食物。
兩口肉下去之後,她的手不再那麼抖了,臉色也稍微有了一點血色。
陳桉又給她切了一塊兔肉,然後把烤熟的板栗從灰燼里扒出來,吹掉上面的灰,放在她身邊。
她吃完了兔腿,又吃了兩顆板栗,然後停了下來。
「你說你要告訴我一些事情。」她看著陳桉。
陳桉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塊兔肉,一邊吃一邊說。
「你現在的位置是在京城北面大約四十里的地方,這裡是一座廢棄的山神廟,離官道大約兩里。
沒有人知道你在這裡,張敬堯的人以為你死了。」
「我帶你北上,不是因為我是韃子的細作,而是因為我本來就要北上,順路把你帶出京城。
你在京城太危險了,張敬堯隨時可能發現你沒死,到時候你跑都跑不掉。」
「我救你不是因為同情你,也不是因為什么正義感,而是因為你有用。」
青蘿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知道一些事情。」陳桉說,「關於張敬堯的、關於首輔府的、關於朝堂上的一些事情。
這些東西對我有用,所以我救你,給你治傷,帶你出京城,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讓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如果我拒絕呢?」青蘿問。
「那我就把你放在下一個鎮子上,給你留一點銀子,你自己找活路。」陳桉說,「我救了你一命,已經仁至義盡了,你告不告訴我那些事情是你的自由。」
青蘿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說真話。
「你說你見了張敬堯,還跟他談了一筆生意。」她終於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跟他談了什麼?」
「出城文書。」陳桉說,「他用出城文書換我在邊鎮的市場情報。」
「你要邊鎮的市場情報做什麼?」
「我說了,我是商人。」
「你肯定不是商人。」青蘿的聲音很篤定,「莫非你是蕭家軍的人?」
「你看得出來?」他問。
「我見過不少商人。」青蘿說,「我爹就是商人。」
「你爹是商人?」
青蘿沒有接話,低下頭去,把目光移向火堆。
陳桉沒有追問。
「你說的方向是哪裡?」青蘿突然問。
「什麼?」
「你說你要北上,北上的哪裡?是邊鎮?還是關外?」
「邊鎮。」
「哪個邊鎮?」
「北鎮。」
青蘿的手微微一顫。
那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陳桉的眼睛。
「北鎮怎麼了?」他問。
青蘿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複雜了。
「北鎮去年被韃子屠了一個堡。」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一整個堡的人,上到八十歲的老人,下到吃奶的娃娃,一個沒留。韃子用他們的腦袋在堡門口堆了一個京觀。」
陳桉沒有說話。
「我爹就是在那次被殺的。」青蘿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去北境做生意,正好路過那個堡,正好趕上韃子來劫掠。」
火堆里的木柴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所以你要去北鎮?」青蘿看著他,「你要去一個韃子隨時可能出現的地方做生意?」
「我說了,我是商人。」
「你不是。」青蘿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火光從下往上照著她的臉,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猙獰,「你是韃子的細作,你去北疆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給韃子傳遞情報。
你救我也是為了這個,對吧?你覺得我恨張敬堯,恨首輔府,所以你就可以利用我,讓我幫你做事?」
陳桉沒有動,也沒有解釋。
「你可以這麼認為。」他說。
青蘿的拳頭攥緊了。
「你承認了?」
「我承認不承認,你都已經這麼認為了。」陳桉靠在牆上,看著她的眼睛,「所以我說什麼重要嗎?」
青蘿盯著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我要走了。」她說。
「你走不了。」陳桉說,「外面是荒郊野外,沒有路,沒有人家,你身上的傷還沒好,走不出五里你就會暈倒,到時候野狗來了,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陳桉說的很是嚇人,青蘿的腳步果然頓了一下。
陳桉從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燒的樹枝,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你恨韃子,我理解。」他把樹枝舉高一些,讓光同時照亮兩個人的臉,「你恨張敬堯,我也理解,但你恨我之前,能不能先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我是韃子的細作,我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把你從京城裡帶出來?你一個昏迷不醒的、受了重傷的、隨時可能死掉的女人,對我有什麼用?」
青蘿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來。
「你覺得我要利用你。」陳桉說,「那你說說看,我能利用你做什麼?你認識韃子嗎?你知道韃子的軍事情報嗎?你能幫我在邊鎮做什麼事?」
青蘿沉默了。
「我救你,是因為你長得像我死去的妻子。」陳桉說,「這個理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實就是這樣。除此之外,我對你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他把樹枝重新扔回火堆,轉身走向廟門口。
「你走不走,你自己決定。如果你要走,我不攔你。如果你要留下來,明天一早跟我一起上路,到了北鎮之後,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們各走各的路。」
他走出廟門,站在外面的空地上,仰頭看著天空。
雲層散了,月亮露了出來,清冷的光灑在荒草和殘垣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灰色。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青蘿站在廟門口,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眼神不像剛才那麼尖銳了,但仍然充滿警惕。
「你妻子。」她問,「是怎麼死的?」
「韃子殺的。」
「韃子?」
「嗯嗯。」
青蘿沉默了一會兒,問:「她叫什麼名字?」
「你不用知道。」
青蘿也沒有再問,她轉身走回了廟裡,重新在火堆旁坐下。
陳桉在外面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回去。
他重新在牆邊坐下,與她之間隔了大約五六步的距離。
「明天一早,我們出發北上。」他說,「你再睡一會兒,天亮了我叫你。」
青蘿沒有說話,只是把棉被裹緊了一些,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