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
陳桉是被一種直覺驚醒的。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多年在邊境刀口舔血的日子,讓他對這種「被盯上」的感覺異常敏感。
他睜開眼睛,火堆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餘燼,微弱的紅光只能照亮周圍三尺的範圍。
青蘿蜷縮在角落裡,呼吸均勻,還在睡。
陳桉沒有動,他先聽了片刻。
外面有風聲,野狗的叫聲,但在這些聲音之下,還有一個更細微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而且這些人沒有刻意隱藏。
或者說他們覺得自己不需要隱藏。
陳桉緩緩坐起來,左臂的傷口因為動作牽拉而傳來一陣鈍痛。
他咬了咬牙,用右手撐著地面站起來,貓著腰走到破廟的窗戶邊。
他向外望去。
月光很亮,把破廟周圍的地形照得清清楚楚。
廟前的空地上停著他那輛馬車,馬匹安靜地站著,但耳朵豎著,朝著南面的方向,似乎在聽什麼。
土路的方向,有黑影在移動。
不是一個,是十幾個。
他們排成散兵線,沿著土路兩側的荒草溝壑向前推進,動作算不上專業,但也不像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
走在最前面的人手裡提著刀,月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陳桉數了數。
十四個……不……是十五個。
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身形比其他人都高大,手裡提著一把長刀,步伐沉穩,不像前面那些人那樣微微弓著腰、帶著緊張。
這是個老手啊。
陳桉退回到火堆旁,用腳踩滅了餘燼。
破廟陷入徹底的黑暗。
「青蘿。」
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警惕的應答:「嗯?」
「有十五個人過來了。」
青蘿猛地坐起來,陳桉在黑暗中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別慌。」他說,「你躲到後牆那個裂縫後面去,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你要幹什麼?」青蘿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裡面的緊張。
「我去跟他們談談。」
「十五個人,你一個人?」
「所以你別出來添亂。」
陳桉鬆開她的肩膀,從腰間摸出那把從她身上收走的短刀,塞回她手裡,「這個還你防身用,如果我沒回來,你自己想辦法往南走,別往北。」
青蘿握著那把短刀,黑暗中看不清陳桉的臉,但她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語氣異常平靜,完全不像是一個即將面對十五個持刀殺手的正常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陳桉沒有回答,他已經站了起來,走向廟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青蘿所在的方向。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破廟的地面上。
「記住,別出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廟外的空氣很冷。
深秋的夜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把整個曠野照得像一幅黑白畫。
陳桉站在廟門口的台階上,雙手垂在身側,看著南面土路上正在靠近的那些黑影。
他們沒有再隱藏。
看到陳桉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幾個人停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從溝壑里翻上來,散開成一個半圓,向破廟圍過來。
十五個人。
陳桉又數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數錯。
他們穿著雜色的衣服,不是官軍的制式,但手裡的刀都是正經的官造腰刀。
這說明他們不是普通的土匪,而是有官方背景的人。
比如:家丁、護院,或者乾脆就是某些人私下養的打手。
為首的那個人走在最前面,身材高大,手裡提著那把長刀。
他走到離陳桉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陳桉?」
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是我。」陳桉說。
「那就沒找錯。」那人把長刀往肩上一扛,「張公子讓我給你帶句話,『你答應過的事,做不到了,那你也就不用走了。』」
陳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這些人站的方位,看了看周圍的地形,看了看月光的方向,在心裡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每一個步驟都過了一遍。
然後他說:「張敬堯?」
那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陳桉會直呼其名。
「張公子的名諱,不是你能叫的。」
「他都派人來殺我了,我叫他一聲名字怎麼了?」陳桉的語氣很平淡,「他給了你們多少錢?」
「這你不用管。」
「我出雙倍。」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出雙倍?」他把長刀從肩上拿下來,刀尖指向陳桉,「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住在破廟裡,身邊就一個快要死的女人,你拿什麼出雙倍?」
陳桉沒有反駁,他確實拿不出雙倍的錢。
他的全部身家都在那輛馬車上,幾塊碎銀子、一些乾糧、幾件換洗衣物,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兩。
這點錢連這些人一個人都買不通,更別說十五個。
「那就沒得談了?」陳桉問。
「沒得談。」那人說,「不過張公子說了,如果你識相,他可以給你一個痛快的。否則」
他把刀鋒一轉,月光在刀刃上滑過,亮得刺眼。
「否則就讓你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陳桉嘆了口氣。
「我這個人不太識相。」他說,「而且你很快就會後悔說這話的。」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他朝左右看了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兩側的人開始向陳桉靠近。
陳桉在對方點頭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動了。
他沒有往後撤,沒有往廟裡退,而是直接向前沖了出去。
不是沖向那個為首的高大男人,而是沖向左邊離他最近的那個打手。
那個打手顯然沒想到陳桉會主動進攻。
在他的經驗里,一個被十五個人包圍的目標,要麼跪地求饒,要麼轉身逃跑,很少有人會反過來沖向包圍圈。
就是這個「沒想到」,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