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站在廟前的空地上,看著那四個人消失在月光下的荒草叢中。
他站了很久才轉過身朝破廟走去。
走了三步,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他用刀撐住地面,穩住了身體。
又走了兩步,眼前開始發黑。
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黑,而是一種從四周向中間聚攏的黑。
他知道這是失血過多的症狀。
如果他現在倒下,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
廟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青蘿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沒事吧?」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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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陳桉說。
他又走了兩步,終於走進了廟門。
火堆已經被青蘿重新生了起來,橘紅色的光照亮了破廟。
青蘿看到陳桉的樣子,猛地捂住了嘴。
他渾身是血,左臂的整個袖子都被血浸透了,血還在順著手指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條暗紅色的痕跡。
陳桉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一具會走路的屍體。
「你坐下!」
青蘿衝過來,伸手去扶他。
陳桉坐到火堆旁邊,靠著牆壁,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左臂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他甚至不確定這隻手還在不在。
青蘿蹲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去解他左臂上的繃帶。
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膚上,揭都揭不開。
「你怎麼傷的這麼重?」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不是說你沒事嗎?」
「我說的是『沒事』,不是『沒受傷』。」
陳桉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這兩者不矛盾。」
青蘿終於把繃帶揭開了,露出下面的傷口。
那道刀傷原本已經被縫合過,但在剛才的打鬥中完全撕裂了。
傷口裂開了一個大口子,裡面的嫩肉翻在外面,血還在往外滲。
青蘿的手停了一下。
「你能縫嗎?」陳桉問。
「我……我不會。」青蘿的聲音很小。
「我會。」陳桉說,「包袱里有針和線,還有金瘡藥,你把針在火上烤一下,穿上線遞給我。」
青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轉身去翻陳桉的包袱,找到了針線和金瘡藥。
針在火上烤了烤,線穿過針眼,她把手裡的東西遞給陳桉。
陳桉用右手接過針,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的傷口。
傷口比他想像的要深。
肌肉纖維從裂口處翻出來,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
有幾根細小的血管在往外冒血,像是破裂的水管。
他把針咬在嘴裡,右手捏住傷口兩側的皮膚,用力往一起擠。
嘶!
陳桉倒抽一口涼氣。
這種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
他的額頭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牙齒咬得針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第一針扎進去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這是疼痛引起的生理反應。
針尖刺穿皮膚、穿過皮下脂肪、穿過肌肉筋膜,每穿過一層組織,疼痛就加深一分。
他把針從傷口的另一側穿出來,拉緊線頭,打了一個結。
血從針眼處滲出來,但比之前少了一些。
第二針。
第三針。
第四針。
每一針都是折磨。
陳桉的臉上全是汗,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已經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青蘿蹲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看到他的臉在扭曲,看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但他手裡的針一直沒有停。
每縫一針,他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然後再繼續。
縫到第六針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停了。
「怎麼了?」青蘿問。
陳桉沒有回答。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呼吸變得很淺很快,像是隨時會暈過去。
「你!!」青蘿喊了一聲。
陳桉的瞳孔重新聚焦。
「沒事。」他說,「有點暈,緩一緩就好。」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後重新拿起針。
第七針。
第八針。
第九針。
最後一針縫完的時候,陳桉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
他把針放下,從青蘿手裡接過金瘡藥,倒在傷口上。
白色的藥粉接觸到血肉,發出一陣「嘶嘶」的聲響。
陳桉咬著牙,一聲沒吭,然後用乾淨的棉布把傷口重新包紮好。
「好了。」
青蘿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火光照在他們之間,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你為什麼要這樣?」青蘿忽然問。
「什麼為什麼?」
「你明明可以不救我的。」青蘿的聲音很輕,「你把我交給他們,你什麼事都沒有你為什麼要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陳桉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你說我長得像你妻子。」青蘿說,「但我是我,她是你妻子,就算再像,我也不是她,你為她死了,她也不會活過來,你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值得嗎?」
陳桉睜開眼睛,看著火光,沉默了很久。
「不值。」他最後說。
「那你還…」
「但我做不到。」陳桉打斷了她,「我看著她死過一次了,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青蘿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你。」陳桉說,「是因為我,我做不到就這麼簡單。」
他把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你睡吧,我守夜。」青蘿說。
「你會守夜嗎?」陳桉沒有睜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別到時候我睡著了,你被人摸進來都不知道。」
「你教我。」
陳桉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的敵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行。」陳桉說,「我教你。」
他開始說。
「守夜的時候,最重要的不是看,是聽。
人的眼睛會騙人,但耳朵不會。風的聲音、動物的聲音、人的聲音,都不一樣。
風的聲音是連續的,沒有節奏變化的。
動物的聲音有規律,但不會持續太久,只有人的聲音是有目的性的。」
「每隔一炷香的時間,你要站起來,在廟裡走一圈,看看四周。
不要一直盯著一個地方看,要讓視線不停地移動。
人的眼睛對靜止的東西不敏感,但對移動的東西非常敏感。
如果你一直盯著一個地方看,有人從另一個方向過來,你反而看不見。」
「還有呢?」青蘿問。
「還有,把刀放在順手的位置。不要放在地上,放在膝蓋上,或者手邊。睡覺的時候刀要貼著身體,這樣你醒來的第一反應不是去找刀,而是刀已經在手裡了。」
陳桉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
「陳桉?」青蘿喊了一聲。
「嗯。」
「你睡吧。」青蘿說,「你教我的我都記住了。你放心睡。」
陳桉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
青蘿坐在火堆旁,把刀放在膝蓋上,看著廟門口的方向。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白色的長方形。
風從北面吹來,穿過破廟後牆的裂縫,發出嗚嗚的聲響。
青蘿裹緊了棉被,把刀握得更緊了一些。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靠在牆上睡著的陳桉。
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將那些被血污和汗水覆蓋的線條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開。
左臂上的繃帶已經被血滲透了,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
青蘿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移開了目光。
她把火堆里快要熄滅的樹枝撿起來,添了幾根乾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廟裡的溫度稍微升高了一點。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這個男人。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山神廟裡,在這個渾身是血的陌生男人身邊,她感到了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不是安全,不是溫暖,而是——活著的感覺。
外面還有很多想要她命的人,前面還有很多未知的危險,但至少在這一刻,她還活著,他也還活著。
青蘿把刀放在膝蓋上,看著廟門口,開始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