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病時候的那種專業的審視,而是一種帶著警惕和懷疑的打量。
不是因為他的傷,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
老大夫放下醫書,站了起來。
陳桉點了點頭。
老大夫走向櫃檯後面的煎藥區,和阿誠低聲說了幾句話。
距離有點遠,聲音又小,陳桉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老大夫說話的時候,阿誠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暫的停頓,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就繼續煎藥了。
但那個停頓被陳桉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在醫館裡掃了一圈。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醫館。
藥櫃、桌子、脈枕、藥方,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但陳桉的直覺在告訴他肯定有問題。
這種直覺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基於他的經驗。
陳桉沒有表現出來,表面上看起來還是那個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傷者,但他的注意力已經高度集中。
耳朵在捕捉醫館裡的每一個聲音,眼睛在透過半閉的眼瞼觀察著每一個人的動作。
老大夫走回了桌前,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拿醫書。
他拿起了桌上的毛筆,開始寫字。
陳桉看著他的手。
老大夫寫字的動作很自然,看起來就像是在開藥方。
然而陳桉注意到,他寫字的筆順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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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開藥方,應該是從右往左豎著寫,但老大夫的筆尖在紙上移動的方向是橫著的。
他在寫一張便條,而不是藥方。
陳桉的心跳加快了一刻。
他的目光從老大夫身上移到了阿誠身上。
阿誠正在往碗裡倒藥湯,動作很自然,沒有任何慌張。
但陳桉注意到,阿誠倒完藥湯之後,把砂鍋放在了灶台的左邊,而不是右邊。
一個很細微的習慣性動作。
如果這個動作是「煎好藥」的訊號,那就有了別的含義。
陳桉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
莫非是給官府報信?
他現在渾身是血,左臂纏著繃帶,走進了一個人多眼雜的鎮子,還進了一家醫館。
老大夫是個六十多歲的人。
這種年紀的人對陌生人都很警惕。
也許是陳桉現在的樣子太可疑了,渾身是傷,帶著一個昏迷的年輕女人,一大早就踢門闖進醫館。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覺得不對勁。
老大夫去報官了,陳桉幾乎可以確定這一點。
那張便條上寫的不是什麼藥方,而是讓阿誠去報官的指令。
阿誠把砂鍋放在左邊,就是在說「我已經看到了,我會照辦」。
也許老大夫只是在寫一張普通的藥方,阿誠放砂鍋的位置只是一個巧合。
但陳桉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這種「也許」。
前世經驗告訴他,當你覺得有問題的時候,問題一定存在。
你的直覺不會無緣無故地發出警報,它一定發現了你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陳桉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藥好了嗎?」他聲音平靜地問。
阿誠端著一碗湯藥走過來,遞給他。
陳桉接過藥碗,低頭看了一眼。
藥湯是深褐色的,散發著濃烈的苦味。
看起來很正常的湯藥,沒有任何可疑的顏色或氣味。
「這碗藥是內服的?」陳桉問。
「對,內服,清熱解毒的。」阿誠說,「等涼一些給她餵下去。」
陳桉點了點頭。
他沒有把藥碗遞給阿誠,而是自己端著走進了裡間。
老大夫正在裡間收拾銀針,看到他端著藥碗進來,點了點頭說:「等涼一些再喂,太燙了傷喉嚨。」
陳桉把藥碗放在桌上,走到青蘿身邊,低頭看她。
青蘿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還是燒得很厲害,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
「大夫,她大概多久能退燒?」陳桉問。
「快的話,今晚能退。」老大夫說,「慢的話,要兩三天,傷口感染不是小事,能不能扛過去,要看她自己的命了。」
陳桉沉默了一瞬。
「我去車上拿點東西。」陳桉說。
他走出裡間,穿過外間,推開了醫館的門。
門外的街道上已經有人走動了。
陳桉走向停在醫館門口的馬車。
馬車停在門口左側,馬低著頭在地上嗅著什麼,尾巴不時甩一下。
陳桉走到馬車旁邊,掀開車簾,假裝在找什麼東西。
他藉著掀車簾的動作,飛快地掃了一眼街道兩端。
東邊,街道盡頭,有一個穿著皂衣的人影。
那個人站在街角,背對著這邊,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但陳桉注意到他的站姿,雙腿微微分開,重心放在前腳掌上,這是一個隨時可以起步奔跑的姿勢。
等人的時候不會用這種姿勢站著,只有準備跑動的人才會這樣。
西邊,街道的另一頭,有兩個人在說話。
一個是賣燒餅的小販,一個是穿著灰衣的中年人,但那個中年人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往醫館的方向飄。
陳桉放下了車簾。
他的心跳很平穩,呼吸也很平穩,實際上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老大夫寫了一張便條,阿誠把砂鍋放在左邊,這中間大概隔了多長時間?
從他走進醫館到現在,大概過了兩盞茶的功夫,也就是不到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足夠鎮上的人去報官了,但官府的人要從鎮公所趕過來,最快也要一刻鐘到兩刻鐘。
街上那兩個人不像是官差,官差不會穿便衣蹲守,他們會直接穿著皂衣拿著鐵尺上門。
那兩個人更像是……鎮上的地保或者里正安排的人,負責盯著醫館的門口,防止他提前跑掉。
這說明官府的人還沒有到,但已經在路上了。
他還有時間,只是時間不多。
陳桉放下車簾,轉身走回醫館。
他沒有直接走進裡間,而是站在外間的藥櫃前面,假裝在看那些藥材。
阿誠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材,看到他站在那裡,問了一句:「客官,您需要什麼?」
「隨便看看。」陳桉說,「給我開點止血藥和止痛藥吧!」
他的目光落在藥櫃旁邊的一張木桌上。
木桌上放著幾本帳冊,帳冊旁邊有一張疊好的紙。
那張紙被疊成了四折,壓在帳冊下面,只露出一個角,像是通緝令……
陳桉收回了目光,他走進裡間。
老大夫正在給青蘿號脈,看到他進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臉色不好。」老大夫說,「你失血太多,最好也喝一副藥。」
「不用多謝。」陳桉說。
他走到桌邊,端起那碗湯藥。
陳桉端著碗走到榻邊,在老大夫的注視下,把碗湊到青蘿嘴邊,慢慢地把藥湯餵進去。
青蘿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下去了一口。
然後她咳嗽起來,藥湯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
陳桉趕緊用袖子給她擦了擦,繼續餵。
餵了大概半碗,青蘿不再吞咽了,藥湯含在嘴裡不往下咽,陳桉知道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燒得太厲害,吞咽反射已經減弱了。
他把碗放下,轉頭看老大夫。
「大夫,診金多少?」陳桉問。
「診金加上藥錢,一共一百二十文。」老大夫說。
陳桉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陳桉說。
他彎腰把青蘿從榻上抱起來。
老大夫愣了一下:「你這是幹什麼?她燒還沒退,不能移動!」
「我有急事,必須走。」陳桉說。
「你不要命了?她這個情況,路上顛簸一下,傷口會裂開,高燒會加重,會出人命的!」
老大夫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憤怒和焦慮。
陳桉看了他一眼。
老大夫的憤怒和焦慮不像是裝的,他是真的在為青蘿擔心。
這一點陳桉看得出來。
但陳桉更清楚的是,如果他不走,再過一刻鐘,官差來了,他就走不了了。
他走不了,青蘿也走不了。
「大夫,多謝。」陳桉說,「但我們必須走。」
他說完這句話,抱著青蘿就往外走。
老大夫追了出來:「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固執!她燒成這樣,你不能帶她走!你……你給我站住!」
陳桉沒有站住。
他走出醫館的門,陽光照在他身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抱著青蘿走向馬車,把她放進車廂里,用棉被蓋好。
老大夫站在醫館門口,氣得鬍子都在抖:「你……你這是草菅人命!你知不知道她這個情況有多嚴重?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熱,如果不及時治療,會燒壞腦子的!她就算退燒了,也可能變成傻子!你帶她走,就是害她!」
陳桉翻身上了馬車,握住韁繩。
他的左臂已經疼得快要失去知覺了,剛才抱青蘿的時候,傷口肯定又裂開了。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往下流。
老大夫還在喊:「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不敢讓我看你的傷口,你不敢在鎮上多待一刻,你急著要走!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桉沒有回答。
他甩了一下韁繩,馬車朝街道的另一頭駛去。
老大夫在後面追了幾步,但很快就停了下來,站在那裡喘著粗氣。
陳桉駕著馬車轉過一個彎,朝鎮外駛去。
他沒有回頭看,不過耳朵卻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銅鑼聲。
那是官府召集人手的聲音。
鎮上的差役和地保聽到了銅鑼聲,會聚集起來,聽從官差的調遣。
他必須在他們追上之前,跑得足夠遠。
馬車駛出了鎮子,上了官道。
陳桉回頭看了一下車廂,青蘿躺在裡面,一動不動。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
官道兩旁的樹飛快地向後退去,車輪碾過路面,揚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