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的左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韁繩纏在左臂上。
每一次顛簸都牽動著那條剛剛縫合的傷口,他能感覺到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浸透了繃帶與衣袖,一滴一滴落在車板上。
身後的銅鑼聲漸漸遠了,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官府的差役不會追太遠,畢竟他只是個可疑的陌生人,不是殺人的重犯,鎮上的力量有限。
真正讓他擔心的是那些便衣。
那些人不是官差,他們的站姿、他們的眼神、他們相互之間那種默契的配合,都不像是普通的官差。
更像是某個組織訓練出來的探子。
陳桉想不清楚,他現在沒有足夠的資訊去做判斷,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跑!
一路北上,回到北疆三州。
那是蕭家的地盤,也是他這一世唯一能依靠的地方。
按照原來的計劃,他應該已經和蕭家的人碰頭了,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沒想到張家的人來的如此迅速,跟沒想到自己會在張府受傷,這一切都在往壞的方向發展。
「青蘿。」
陳桉回頭喊了一聲。
青蘿躺在棉被裡,呼吸又急又淺,額頭上的汗珠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陳桉咬了咬牙,把馬車趕得更快。
官道兩旁的樹飛快地向後退去,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灰藍色的輪廓。
天邊的雲在田野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動的光斑。
陳桉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計算。
他已經跑了大概二十里路,按照馬現在的狀態,最多還能再跑二十里,馬就會力竭。
二十里之後,如果還沒有遇到接應的人,他就只能棄車步行。
帶著一個昏迷的青蘿步行,速度會慢很多,而且他左臂的傷已經不允許他再抱青蘿走太遠的路了。
後面便是聽天由命!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聲尖銳的鷹嘯從天空中傳來,陳桉猛地抬起頭。
天空中,一個黑點在盤旋。
那是一隻鷹隼,體型不大,翼展大概三尺左右,翅膀的形狀和普通的鷹不太一樣,更窄更尖,飛行的姿態也更加靈活。
它在天空中盤旋了幾圈。
陳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蕭家的鷹。
蕭家的鷹隼,從小訓練用來傳遞資訊和偵察敵情,每一隻都只認蕭家的訓鷹人。
陳桉抬起頭,盯著天空中那個黑點。
鷹隼又盤旋了一圈,然後開始降低高度,翅膀微微後掠,身體傾斜著朝他的方向俯衝下來。
鷹隼在附近,這說明蕭家的人就在附近,否則鷹隼不會出現在這裡,它們不會離開主人太遠。
接應的人終於來了!
陳桉仰起頭,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口哨。
那聲口哨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鷹隼聽到了口哨聲,身體猛地一顫,翅膀快速地扇動了兩下,像是在回應。
然後它再次拔高,在更高的天空中繼續盤旋,這一次的圓圈比剛才更大,像是在確認什麼。
陳桉又吹了一聲口哨,這次的節奏和剛才不一樣,三短一長,那是蕭雲教他,用來召喚蕭家鷹隼的訊號。
鷹隼聽到了熟悉的訊號,立刻做出了反應。
它不再盤旋,而是朝東北方向飛去,飛出去大概一里地,然後又折返回來,在陳桉頭頂轉了一圈,再次朝東北方向飛去。
這隻鷹在帶路?
陳桉的心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還懸著,因為他不知道來接他的人是誰,有多少人,能不能擋住後面的追兵。
但他至少有了方向。
陳桉把韁繩往東北方向一帶,馬車拐上了一條岔路,朝鷹隼指引的方向駛去。
就在這時,他又聽到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一次不是鷹嘯,而是一種更危險的聲音。
弓弦聲。
陳桉的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偏了一下頭。
一支羽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馬車廂板上,箭尾還在嗡嗡地顫動。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陳桉回頭一看,瞳孔驟然縮緊了。
官道上,大概兩百步開外,煙塵漫天。
至少有上百匹戰馬正朝他追來,騎兵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褐,腰挎長刀,馬鞍上掛著弓箭,隊形整齊,速度極快。
這不是官府的差役,也不是鎮上的地保,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騎兵隊。
上百匹戰馬賓士的聲音像是滾過天際的悶雷,大地在馬蹄下震顫,煙塵在騎兵身後揚起。
陳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醫館裡那張被壓在帳冊下面的紙,不是官府的普通通緝令,是張家發到各州各縣的海捕文書。
上面有他的畫像,還有詳細的體貌特徵描述。
所以老大夫認出了他,或者至少是起了疑心,所以才讓人去報信。
但老大夫報的不是普通的官府,而是離這裡最近的張家據點。
這些人是來殺他的。
因為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對蕭家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現在的問題是他距離接應的人還有多遠。
鷹隼剛才飛出去大概一里地就折返了,這說明接應的人離這裡不會太遠,最多兩里地。
兩里地,馬車跑起來也就一盞茶的功夫。
不過!
身後那些騎兵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他們的馬是戰馬,膘肥體壯,耐力好速度快,而他的馬已經跑了快一個時辰,口吐白沫,腿都在打顫。
最多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些騎兵就會追上他。
半盞茶的時間,不夠他跑到接應的人那裡。
那就只有一個選擇了。
陳桉猛地勒住韁繩,馬車在慣性的作用下往前沖了一段才停下來,車輪在土路上劃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他跳下車,走到車廂後面,把車簾掀開。
青蘿沒有反應,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不知道能不能聽到他說的話。
陳桉把棉被重新給她蓋好,然後把車簾放下來,用力拍了拍馬屁股。
馬嘶鳴一聲,拉著馬車朝東北方向繼續跑去。
陳桉轉過身,面對著越來越近的騎兵。
煙塵越來越濃,馬蹄聲越來越響。
地面在馬蹄的踐踏下劇烈地震顫著。
他握著長刀,刀身映著晨光,泛出一層冷白色的寒光!
刀柄上的纏繩已經被血浸透了,他用右手握緊了刀柄,左臂垂在身側。。
一百騎兵,他一個人,一條胳膊,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