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蕭雲在一處土坡前勒住了馬。
這土坡不算太高,但坡度陡峭,三面都是開闊地,只有一面是緩坡可以上來。
站在坡頂往四周看,視野極好,方圓十里之內但凡有兵馬調動,一眼就能看到。
「就這兒了。」蕭雲翻身下馬,對身後的副將吩咐道,「把營寨扎在坡頂,外圍設三道拒馬,明暗哨各派十二人,輪班值守。
東面和北面的坡下各埋伏二十個弓弩手,以防有人摸黑上來。」
副將領命去了。
三百蕭家鐵騎動作迅速,下馬、卸鞍、支帳篷、設拒馬、挖灶做飯,一切都有條不紊。
這些兵都是跟著蕭雲在北疆打過仗的老卒,紮營布防這種事閉著眼睛都能做。
陳桉和青蘿的帳篷緊挨著,方大夫在兩個帳篷之間來回跑,忙得腳不沾地。
「方大夫,陳桉的情況怎麼樣?」蕭雲掀開帳篷帘子走了進去。
方大夫正在給陳桉換藥,頭都沒抬:「脈象比之前穩了一些,但還是弱得很。
他失血太多,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命硬了。
今晚是關鍵,如果能平穩度過,明早就有一半的希望能醒過來。」
「一半?」蕭雲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半已經是我往高了說的。」方大夫把手裡的藥棉扔進火盆里,站起身來擦了擦手上的血,「世子,我跟你說實話,陳桉這個傷,放在尋常人身上,十個里有九個當場就死了。
他能活到現在,一是因為他底子好,二是因為他之前做了緊急處理。
換一個人來,根本撐不到現在。」
蕭雲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出了帳篷。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營地里點起了十幾堆篝火,火光映照著那些玄甲黑馬的蕭家鐵騎,把整個營地照得通明。
哨兵們已經各就各位,弓弩手也埋伏到了坡下的指定位置。
蕭雲走到營地邊緣,負手站在坡頂,望著遠處的夜色。
北疆的夜風很硬,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世子。」石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說。」
石虎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弟兄們都安頓好了,哨位也布置完畢。
今天來的那一百多個張家騎兵,我們在周圍又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他們跟上來。」
「他們不敢。」蕭雲淡淡地說。
石虎嘿嘿笑了一聲:「那是,世子那一槍,怕是夠他們做半年的噩夢了。
你是沒看見,你問『還有誰』的時候,那幫孫子的臉都白了,有幾個膽子小的,腿都在打哆嗦。」
蕭雲沒有說話。
石虎搓了搓手,話鋒一轉:「不過世子,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那個青蘿姑娘……你見過她第一面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她跟一個人長得很像?」
蕭雲轉過頭,目光落在石虎臉上。
石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
我不是說閒話啊世子,我就是覺得太巧了。
你看啊,陳桉的妻子秦美貞是前陣子沒的,這個青蘿姑娘今年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
可青蘿那眉眼、那臉型,簡直跟秦美貞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在村里經常見美貞姐,雖然美貞姐死了,但那長相我記得清清楚楚。」
蕭雲沉默了良久,才開口:「我也見過。」
石虎一愣:「世子也見過秦美貞?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金雍縣那次,穿著紅衣服在城樓擊鼓那個。」
石虎倒吸了一口涼氣:「連世子都覺得一模一樣?那可就邪門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兩個毫無關係的人長得一模一樣?除非……」
「除非什麼?」蕭雲問。
石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除非青蘿是美貞的妹妹?可美貞姐家就一個啊,這也太邪乎了吧。」
「也許秦美貞沒有死。」蕭雲說。
石虎瞪大了眼睛:「怎麼可能!?我們都是親眼所見的。」
蕭雲搖了搖頭,「我是說也許連陳桉自己都不知道真相。」
兩個人沉默了下來,只有夜風在耳邊呼嘯。
「聊什麼呢?」趙大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雲和石虎同時回頭,趙大彪正一瘸一拐地朝這邊走過來,肋下的傷口雖然包紮好了,但走路的姿勢還是有些不自然。
「你怎麼起來了?」石虎趕緊過去扶他,「方大夫不是讓你躺著別動嗎?」
「躺得渾身骨頭疼,起來走走。」
趙大彪擺擺手,走到蕭雲身邊,「我剛才在帳篷里聽到你們說話了,說那個青蘿姑娘跟頭兒死去的婆娘長得一模一樣?」
石虎點點頭:「你也覺得像?」
「對啊。」趙大彪靠在拒馬樁上,齜牙咧嘴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而且我見頭兒看青蘿的眼神。
你們知道頭兒這個人,天塌下來都不帶眨眼的,可他每次看青蘿的時候,那眼神……怎麼說呢,就跟看一個丟了好多年又找回來的東西似的,又小心又害怕,生怕一眨眼就又沒了。」
石虎嘆了口氣:「也是,如果青蘿真的跟秦美貞長得一模一樣,那陳桉見到她的時候,心裡該是什麼滋味啊。」
「什麼滋味?」趙大彪苦笑了一聲,「刀子剜心的滋味。你想想,自己的女人死了,你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結果有一天,一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突然出現在你面前。
你是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蕭雲一直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石虎撓了撓頭:「可這也說不通啊,可秀才哥見到她的時候,那反應分明就是不認識。」
「這世上的事,不是每件都能說通的。」蕭雲終於開口了,「有些事情,看起來越巧,背後就越不簡單。」
趙大彪和石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世子,你是說……」趙大彪壓低了聲音,「有人在背後安排?」
蕭云:「我只是猜測而已,至於真相如何?等陳安醒了再問他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