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稱王,不等於坐以待斃。
恰恰相反,不稱王,恰恰是為了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九個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蕭雲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
陳桉解釋道:「高築牆,就是鞏固北疆三州的防禦,把城池修得固若金湯,讓敵人打不進來。
這些年蕭家軍一直在打仗,城池年久失修,是時候好好修繕一番了。
不光是城牆,還有關隘、烽火台、糧倉,這些都要加固。」
「廣積糧,就是積蓄實力。
北疆三州雖然窮,但不是沒有富起來的辦法。
開墾荒地、興修水利、鼓勵商賈、與草原部落互市,只要用心經營,三五年內就能攢下一份家底。
有了糧食和錢財,就能養更多的兵、造更好的兵器,實力強了,說話才有底氣。」
「緩稱王,就是不要急著出頭。
讓朝廷和藩王們去斗,我們在北疆悶聲發財。
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了,天下大勢明朗了,我們再圖大事。
到那時候,我們兵強馬壯、糧草充足,進可攻退可守,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蕭雲的眼睛越來越亮,臉上的陰霾漸漸散去了。
「陳都尉,你的意思是……不稱王,但也不交權?」
「對。」陳桉點頭,「表面上還是大幹的臣子,照常向朝廷上表、進貢,讓朝廷覺得蕭家軍還是聽話的。
但實際上,北疆三州的一切都由我們自己說了算,朝廷的旨意對我們有利的就聽,不利的就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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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陽奉陰違』,也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蕭雲猛地站起來,在帳篷里來回踱步,越走越快,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興奮。
「陳都尉,你說得太對了!」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陳桉,「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父親說的稱王,表面上看是主動出擊,實際上是把主動權交給了別人,而你說的這個策略,才是真正的進可攻退可守!」
陳桉鬆了口氣,但嘴上還是提醒道:「你先別急著高興,侯爺那邊才是最大的難關。
你父親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已經打定主意了,要說服他可不容易。」
蕭雲的興奮勁兒一下子被澆滅了一半。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愁眉苦臉地說:「是啊,父親那個脾氣……今天在議事的時候,王烈他們稍微勸了兩句,他就發火了。
要是直接去勸他不要稱王,他非把我罵出來不可。」
「不能硬勸。」陳桉說,「你得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
陳桉想了想,說:「你父親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
「當然是朝廷和北元聯手。」
「那你就從這個角度去說服他。」陳桉說,「你告訴他稱王不但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反而會讓問題變得更嚴重。
朝廷本來還只是暗中勾結北元,一旦我們稱王,朝廷就有了正當理由聯合藩王來打我們,北元也會趁火打劫,到那時候我們就是三面受敵。」
「反過來,如果我們不稱王,表面上還是大幹的臣子,朝廷就沒有理由公開對我們用兵。
藩王們也不傻,沒有朝廷的旨意,誰也不敢輕易動兵。
至於北元,只要我們內部不亂,他們也找不到可乘之機。」
蕭雲連連點頭,越聽越覺得有道理。
「還有一點。」陳桉補充道,「你可以跟侯爺說,稱王的事不是不能做,而是現在不是時候。
等我們高築牆、廣積糧,把實力攢夠了,天下大勢也明朗了,到那時候再稱王也不遲。
這叫緩稱王,不是不稱王。」
蕭雲站了起來,在帳篷里走了兩圈,忽然回過頭來,盯著陳桉看了很久。
「陳都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差點把命都丟了,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給蕭家軍出謀劃策,我……」
「少說這些沒用的。」陳桉擺擺手,「我是蕭家軍的人,這是我分內的事。
你趕緊去準備吧,天快亮了,天亮之後議事就要開始了,你得抓緊時間去勸侯爺。」
蕭雲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了,回過頭來看著陳桉:「陳都尉,你好好養傷,別的什麼都不用操心,交給我。」
「去吧。」
蕭雲掀開帘子出去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陳桉躺回枕頭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胸口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他閉上眼睛,卻沒有絲毫睡意。
他能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就看蕭雲怎麼說服蕭鼎了。
帳篷外面,趙大彪探頭進來看了一眼,見陳桉閉著眼睛,以為他睡著了,正要縮回去,陳桉忽然開口了:「趙大彪。」
「哎,頭兒,你沒睡啊?」趙大彪又鑽了進來,「少將軍走了?」
「走了。」陳桉睜開眼睛,「你跟我說說,這三天大營里都發生了什麼事,一件一件說清楚,不要漏。」
趙大彪又搬了椅子坐下,壓低聲音把這三天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從蕭鼎當眾公開書信內容開始,到蕭鐵山暴怒質問內奸是誰,到將領們分成主戰主和兩派爭論不休。
再到蕭雲暗中監視那些有嫌疑的將領……
陳桉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趙大彪說的這些事,看起來都很正常,但陳桉總覺得哪裡有些微妙。
他閉上眼睛,把趙大彪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個可疑的地方。
「你說王烈主張和談?」他睜開眼睛問。
「對。」趙大彪點頭,「王烈說應該派人進京向皇上陳明利害,還說皇上未必知道張正乾的那些事。」
陳桉冷笑了一聲:「王烈這個人我看過他的履歷,他在蕭家軍二十多年了,一直是個主戰派,從來不肯向朝廷低頭,這次怎麼忽然變成和談派了?」
趙大彪愣了一下:「陳哥你是說……」
「我沒有說他就是內奸。」陳桉打斷了他,「但他的表現確實反常。一個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將,忽然變得這麼謹慎,要麼是真的老了怕事了,要麼就是心裡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