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將信紙放在桌上,手指輕敲信紙,發出「篤篤」的響聲。
帳中只有他和蕭雲兩人。
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明忽暗。
「劉武。」陳桉念出這人的名字,「他傳遞了什麼訊息?」
蕭雲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這是從送信人身上搜出來的,還沒來得及送出營地。」
陳桉接過來,只見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
「九字方略,緩稱王,軍務處陳桉主事,北疆不穩,宜速決。」
字跡歪歪扭扭的,顯然是故意偽裝的,看不出任何筆跡特徵。
「就這些?」陳桉問。
「就這些。」蕭雲點頭,「送信的人是劉武帳下的一個親兵,已經招了,說是劉武讓他連夜出營,往南邊送信,但親兵也不知道收信人是誰,只說送到城南三十里外的土地廟,放在香案下面的暗格里就行。」
陳桉思索片刻,目光微沉,問道:「少將軍,你怎麼看?」
蕭雲低頭頭,眉頭緊鎖:「
劉武此人,向來膽小如鼠,他敢做這種事,背後一定有人撐腰。
我已經讓人把他看起來了,要不要直接抓起來審?」
「不急。」
陳桉搖了搖頭。
「不急?」蕭雲很是詫異,放下茶碗,語氣有些急切,「內奸就在眼前,證據確鑿,還等什麼?」
走了三個來回,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蕭雲。
「少將軍,我問你幾個問題。」
「說。」
「第一,劉武在蕭家軍中地位如何?」
蕭雲想了想:「劉武是五營副將,麾下三千人馬,在三十六將中排名靠後,算不上核心。」
「第二,他這個人膽識如何?」
「膽小怕事,優柔寡斷。」蕭雲毫不猶豫地說,「軍中都知道他膽子小,有次跟北元騎兵交鋒,他帶兵支援慢了半拍,被我爹當眾訓斥,嚇得瑟瑟發抖。」
「第三。」陳桉豎起三根手指,「以他的膽量和地位,他敢獨自充當內奸嗎?」
蕭雲愣住了。
陳桉繼續說:「一個膽小如鼠的人,一個在三十六將中排名靠後的副將,他哪來的膽子背叛蕭家軍?他背後一定有人指使,而且這個人的地位不低。」
蕭雲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你是說……」
「我懷疑,劉武只是被推出來的棋子。」
陳桉走回桌前,拿起那張紙條晃了晃,「你看這上面的內容『九字方略,緩稱王,軍務處陳桉主事。北疆不穩,宜速決。』
這些資訊雖然重要,但並不是最核心的機密。
真正的內奸,一定掌握了更多、更關鍵的情報,他不會輕易暴露自己。」
蕭雲聽得入了神,身體微微前傾。
陳桉將紙條放下,聲音壓得很低:「少將軍,你想想,如果我們現在就把劉武抓起來,大張旗鼓地審訊,會有什麼後果?」
蕭雲皺眉思索,片刻後說:「劉武會招出他背後的人。」
「未必。」陳桉搖頭,「第一,劉武不一定知道背後的人是誰,真正的內奸不會親自跟劉武接觸,中間一定還有傳遞訊息的環節。
第二,就算劉武知道,我們一抓人,內奸就會警覺,立刻切斷所有聯絡,銷毀所有證據,到那時候,我們想再揪出他就難了。」
蕭雲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說,放長線釣大魚?」
「對!」
陳桉點頭贊同,「劉武這條線不能斷,但也不能讓他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他。
讓他繼續往外傳遞訊息,我們暗中監視,看看他的訊息到底送給誰,中間經過哪些人的手,最後落在誰的手裡。」
蕭雲站起身來,在帳中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可是,萬一他傳遞的是重要情報呢?比如我軍部署、兵力調動這些,要是落到京中權臣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我們要控制他。」陳桉說,「讓他以為自己還在暗處,但實際上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他送出去的訊息,我們要先過目,該改的改,該換的換,該扣的扣。
這樣一來,他反而成了我們給敵人傳遞假情報的工具。」
蕭雲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陳桉的眼神,從最初的急切變成了敬佩,最後甚至帶了一絲忌憚。
「陳桉。」他緩緩開口,「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些東西我想都沒想過。」
陳桉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前世在部隊待過,雖然沒幹過情報工作,但反間諜的基本原理還是懂的。
放長線釣大魚、用雙面間諜傳遞假情報,這些都是最基礎的手段,放在這個時代,卻顯得格外超前。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蕭雲問。
「第一,把那個送信的親兵放了,讓他繼續把信送出去。」
陳桉豎起一根手指,說道:「但信要換一封,內容要改,改成什麼,我們商量著定。」
「第二,派人暗中跟蹤那個親兵,看看他去土地廟送信之後,有沒有人來取信,取信的人又去了哪裡。」
「第三,對劉武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他吃什麼、喝什麼、見什麼人全都要記錄下來。」
「第四,加大對其他人的監視力度。
劉武背後一定還有人,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個。
我們要把這張網撒大一點,看看還能撈到什麼魚。」
蕭雲一條一條記在心裡,越聽越覺得陳桉考慮周全,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還有一點。」陳桉補充道,「今天的事,只有你知我知,連大帥那邊也先不要聲張,等我理清了頭緒,再向他匯報。」
蕭雲點頭:「我明白,人多嘴雜,走漏了風聲就前功盡棄了。」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把每一個細節都敲定了,蕭雲才起身告辭。
走到帳簾處,他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陳桉,欲言又止。
「怎麼了?」陳桉問。
蕭雲猶豫了一下,說:「陳桉,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內奸不止一個,而是好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