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將士們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色浪潮，雖然手心裡除了一些冷汗，但卻並沒有過於緊張。
一方面是因為陳虎那種只顧壓榨的統帥已經成了死屍，新任北涼王的手段他們見識過，是真的敢殺人也真的給銀子的好領袖。
另一方面，他們在觀察中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宋校尉，蠻子好像沒帶攻城器械？」一名什長低聲問道。
宋強冷哼一聲，緊繃的脊背稍微鬆弛了一寸：
「北蠻畜生，什麼時候學會造雲梯了？他們手裡除了馬鞭和彎刀，最多的就是幾架破木梯子。這北涼城牆高達十丈，全是用玄武岩夯實的。
「就憑這三千騎兵，除非他們長了翅膀，否則想撞開城門，那是痴人說夢。」
確實，此時城下的三千黑狼部鐵騎已經勒住了戰馬。他們在城門口百步外游弋，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像一群耐心的野狼，正對著這座黑石雄城散發著惡意。
北蠻擅長野戰，擅長迂迴掠奪，但在面對防禦嚴密的堅城時，他們的作戰效率低得驚人。
這也是北涼城雖然局勢糜爛卻始終未曾淪陷的根本原因。
然而，宋強臉上的輕鬆並未持續多久，一種更深層次的憂慮浮上心頭。
「他們確實攻不下北涼城。」宋強轉過頭，看向左右的同僚，語氣沉重得快要滴出水來，「但北涼城周圍呢？」
周圍將領皆是一震。
北涼城是這片凍土的核心，但並非全部，在城池的陰影下，分布著六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商貿小鎮，以及三百多個依附於水源和土地生存的普通村落。
為了防備嚴冬，此時百姓們大多聚集在莊子裡，那裡的圍牆最高也不過人高，木質的柵欄在北蠻騎兵的衝鋒下，比紙糊的強不了多少。
如果這三千鐵騎意識到攻城無望，或者乾脆就是來劫掠的，隨後化整為零，像蝗蟲一樣散入周邊的村鎮……
「王爺還沒到嗎？」宋強的聲音帶了一絲焦躁。
「到了。」
一道冰冷平穩的聲音從馬道上傳來。
李辰按著刀柄，大步跨上城頭，一身黑色的斗篷在火光下被鍍上了一層金邊，身後跟著的夏奇如同一尊無聲的鐵塔，每一步都踏在守城士卒的心跳上。
他走到城牆邊緣，俯視著下方那黑壓壓的騎兵群。
【洞察之眼啟動。】
【目標：北蠻黑狼部先鋒。】
【指揮官：賀樓圭（武力值：72，殘暴性格，統率力偏向於掠奪戰）。】
【兵力構成：精銳輕騎2100，輔助游騎900。】
【態勢分析：對方在等待訊號，若城內內應金家不予回應，三小時後將轉為劫掠模式，對周邊六十鎮、三百零四村展開屠殺。】
李辰看著系統給出的紅字警告，眼神里的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
「宋強，剛才你在擔心什麼？」李辰側頭問道。
宋強不敢隱瞞，低頭抱拳：
「王爺，卑職擔心蠻子久攻不下，會轉而禍害四鄉八鄰。現在正是深冬，百姓家裡那點口糧若是被搶了，不用蠻子動刀，他們也活不過這個月。
「可咱們城內的騎兵不足五百，一旦出城，在曠野上對上黑狼部，就是送死……」
城牆上的將士們都看向李辰。
這是北涼王真正面對的第一個戰略層面的「死局」。
守城，則外圍盡毀，王爺剛建立起的「愛民」名聲會瞬間臭掉，好不容易整合的民心又要下滑；
出戰，則難以追敵，五百騎兵的實力無法比擬北蠻三千鐵騎，步兵出戰對方又不傻，見你無法追擊，自然直接就散開了，不會給你集中兵力擊破的機會。
賀樓圭騎在黑馬上，此時正挑釁地抬起頭，對著城牆指指點點，隨後發出了一陣刺耳的狂笑。
他甚至命令幾個士卒當場解開褲腰帶，對著城牆根撒尿。
這種極具侮辱性的舉動，讓北涼軍士卒氣得眼冒金星。
「賀樓氏……」李辰輕聲呢喃。
他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北蠻的資料，賀樓氏是黑狼部中一個極其貪婪的氏族。
他們不事耕作，甚至連其他遊牧族群的放牧也很少做，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每年入冬後的掠奪。
「三千人，不多也不少。」
李辰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將領，目光掃過他們眼底隱藏的恐懼與期待。
「宋強，傳本王令，關閉所有側門，禁止任何人出擊，先給這些蠻子一點甜頭，讓他們以為城裡還在亂。」
「王爺？難道咱們就看著？」宋強不解。
李辰冷笑一聲，目光移向城內：「本王既然說了要全殲，就絕不會讓他們有一個人活著逃回草原。既然他們喜歡掠奪，本王就給他們設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陷阱。」
他在城牆上漫步片刻，指向東城門外一處低洼的山谷，這裡是進城的必經之路，也是當年陳虎為了防禦而特意挖掘的壕溝所在地。
只是多年未曾修繕，早已填滿了積雪。
李辰站在城頭箭樓的陰影中，身體完全被黑暗隱藏，樓下的視角很難注意到他。
在這個距離下，李辰只要不站在火把旁邊，即便城下的賀樓圭擁有鷹一般的視力，也很難在密密麻麻的守軍中分辨出這位新任北涼王的蹤跡。
何況，黑狼部中的人就沒有人見過李辰的。
洗髓後的感官讓他能夠清晰地聽到城下蠻族鐵騎不安的馬蹄聲，以及賀樓圭充滿淫邪與狂妄的叫陣聲。
「宋強，記住了嗎？」李辰的聲音極其細微，在宋強耳邊低語一番，將命令吩咐下去，
「本王要的不是慘勝，是全殲，而全殲的前提，是讓狼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群羊，主動跳進我們的口袋。」
宋強站在一旁，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捏著刀柄而發白，他壓低聲音回應：
「末將領命！只是……王爺，那一千兄弟若是真的潰逃，賀樓圭必然會咬住不放，屆時傷亡恐怕難以控制。」
「難道作為守衛北涼的軍人，連一點損失都承受不了，因此不肯實施戰術麼？難道你想放任這些北蠻騎兵在我北涼大肆劫掠，殘殺我大景子民嗎？」
李辰轉過頭，眼神在火光下顯得極度冷酷，「本王已經讓火頭軍準備了最好的傷藥，那些犧牲的，本王會厚葬其家屬，供養其子女。而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給本王做好這齣戲！」
城下的黑狼部仍然在挑釁，不斷地叫罵，但賀樓圭已經開始猶豫，準備過一會再沒人出來，就直接去周圍的村鎮劫掠了。
一炷香後，北涼城北門在一陣沉悶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
「殺——！殺光這些蠻子！」
宋強發出一聲帶著些許虛張聲勢意味的怒吼，帶著一千名步卒呼啦啦地沖了出去。
在賀樓圭的視角里，這支軍隊簡直滑稽到了極點，這一千人雖然穿著大景的制式鎧甲，但佇列歪歪斜斜，步伐毫無節奏。
有計程車卒在奔跑中甚至不小心絆到了積雪，險些摔個狗吃屎，差點被其他士卒踩到。
更重要的是，這些士卒眼中沒有陳虎在位時的那種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驚恐，看來是更差了。
「哈哈哈哈！黑狼部的勇士們，快看！」賀樓圭騎在渾身漆黑的戰馬上，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彎刀在月光下閃著殘忍的光，
「這就是殺了陳虎的新王爺帶出來的兵？這分明是一群剛放下鋤頭的泥腿子！赫伯連，你帶一千騎，衝過去，踩碎他們，叫他們知道我黑狼部的英勇！」
一千鐵騎瞬間發動，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帶著排山倒海之勢壓向宋強親自帶隊的千人隊。
「穩住！列陣！舉盾！」
宋強瘋狂地嘶吼著，但在蠻族衝鋒的巨響下，他的指令顯得如此微弱。
雙方交手的一瞬間，北涼軍的陣型便如同脆弱的瓷器般分散，蠻族戰馬的衝擊力將最前排的木質圓盾撞得四分五裂。
但卻沒有人注意到，北涼軍的「崩散」其實並不零碎，反倒像是自動散開的一樣。
宋強驚慌失措地揮刀砍翻了一名蠻兵，隨即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頂不住了！騎兵勢大，撤！快撤回城裡！」
這一聲令下，北涼計程車卒們在驚慌中有序撤退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北涼軍瞬間潰散，士卒們甚至顧不得撿起地上的長矛，在賀樓圭大笑中撤退。
「混亂」中，幾名跑在最後計程車卒被蠻族的套索精準地套住了脖頸，像破布袋一樣被拖向蠻族陣營，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慘叫。
賀樓圭此時已經徹底陷入了狂熱，他立馬號召部族策馬狂奔，打算順著潰兵沖入尚未完全關閉的城門。
就在這時，城牆上響起了一陣密集的哨音。
「放箭！掩護宋校尉！」
一直潛伏在箭垛後的弓弩手們終於露頭，幾百支破甲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雖然由於「慌亂」準頭並不算高，但密集的火力網還是在城門口十步外形成了一道血肉鴻溝。
幾匹蠻族戰馬被射穿了眼睛，劇烈的人立而起，將後方的追兵擋了一瞬。
「關門！快關門！」
宋強滿臉血污地滾進城門縫隙，隨著兩扇沉重的鐵皮木門轟然合攏，黑狼部的騎兵衝鋒也被迫終止。
城門後，宋強和眾人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劇烈地喘著粗氣，隨後叫這批人先下去休息，下一批隊伍準備列陣。
而在城頭陰影里，李辰目睹了整個過程，對宋強的領兵能力與演技十分滿意。
看似混亂的敗兵，實際上沒有死幾個人，混亂潰逃的樣子大多是由「丟兵棄甲」的表象做出來的，而被敵人俘虜兩人的目標也是原本就設定好的。
這一來一回，又有箭雨阻隔，說來短暫，其實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
李辰的目光落在城門與城牆的連線處時，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他雖然繼承了六皇子的記憶，但作為現代精英，他依然對這種落後的城防結構感到不適應。
「只有一重城門，一旦門軸損壞，內里便是一馬平川。」李辰在心底暗暗評價，「沒有任何側翼火力點的掩護，甚至連一個讓敵人進入後的緩衝區都沒有。若是蠻族有重型撞木，這種城牆遲早會被磨開。」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前世歷史上那些著名的堅城，基本全都有著瓮城作為雙重保險。
甚至有些城還有多重瓮城、角樓等建築，進行全方位打擊，使得冷兵器時代的攻城難度大幅提高。
「瓮城。」李辰低聲呢喃。
在這個世界，似乎還沒有演化出這種基礎的城防結構，不知道戰爭科技點發生了什麼偏差。
所謂的城池，依然停留在「一堵高牆一扇門」的原始階段。
李辰決定，只要等冰雪消融，他第一件事就是調集全城的民工，在北涼城的四個城門外，修築巨大的半圓柱形瓮城。
在瓮城之上，還要修建角樓和暗哨，形成交叉火網。
一旦敵人衝破第一道大門，便會絕望地發現自己反倒進了「口袋」。
屆時，城牆上的守軍只需向下傾瀉火油和滾石，便是真正的「瓮中捉鱉」。
但這些都是後話，眼下，他還要先全殲這三千黑狼部鐵騎再說。
「趙鐵柱，人手備齊了嗎？」
李辰又叫來趙鐵柱。
「回王爺，全按您的吩咐辦了。」趙鐵柱匯報說，「都是從金府後倉搜出來的陳米，足有幾百擔，另外十幾桶酒，也是咱們加了料的，還有一些精鹽、幾框只有表面有茶葉的樹葉子，剛才全都送出去了。」
「油加得夠嗎？」李辰問。
「加了三成的燈油，還有一些乾草碎末。」一名老卒回答，「保證聞著香，喝著辣，燒起來更旺。」
「很好。」李辰點了點頭，「賀樓部在草原上過的是茹毛飲血的日子，他們缺糧，更缺鹽巴和茶葉。」
草原上缺少鹽巴，連放牧的牛羊都是透過舔舐岩石擦能獲得些許鹽巴，而蠻族人如果沒有大景的鹽，唯一的攝入來源基本就只有牛羊肉本身含有的鹽分。
茶葉就更是如此了，牧民們平日裡只吃牛羊肉，很少吃蔬菜水果，喝的也是高油脂的酥油茶、牛羊奶，非常需要茶葉這樣的飲品清熱解膩、降低血壓血脂。
雖說這個時代的人還不懂其中的具體原理，但他們對茶葉和鹽巴的需求是實打實的。
黑狼部沒有理由不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