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秋,繼公孫瓚身死之後,公孫度也投降了,並將兒子公孫康送到了薊縣。
卻不曾想,遼東士兵們得知不用跟右將軍周公衡戰鬥時,竟都是歡呼連天,搞得公孫度也是一時驚愕無言。
公孫度這才切實感受到此人在幽州的威望。
對於邊郡漢人來說,比起跟又有名望又施恩惠的周毅作戰,攻打高句麗可真是太好了。
這也跟大漢原本的驕傲有關。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打高句麗,但是打高句麗人這件事本身就是沒問題的,對誰而言都沒問題,因為這年頭大漢是唯一的中央之國。
這話的意思並不是說大漢霸道和強橫成想打誰就打誰的地步,畢竟大漢也會陷入戰爭泥潭,也會戰略退縮,也會慘敗。
而是說大漢從骨子裡根本沒把周邊別的政權當做是個什麼什麼國家來看,打了你、吃了你以後,所有的漢人都並不覺得這是打了你、吃了你。
他們管這個叫做開疆拓土,叫攘夷內化。
或者換個說法,大漢和別的政權之間,不存在任何對等性。
國界、宣戰、外交縱橫,這些概念早就已經消失在始皇帝統一六國那個時候了,何況是四百年後的此時此刻?
便是鮮卑人,像檀石槐這樣的一代天驕,桓帝一開始的也不過是捏著鼻子要封對方為王而已,不願意接受赦封,那就捏著鼻子戰唄!
而打仗的時候,邊郡上報的文告也經常是賊人寇邊……一個賊字,一個寇字,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不曾想右將軍當初派人治理遼東不過半年,便已經得人望如此。」回到眼前,焦觸舊地重遊,倒是第一個出聲感慨。
「哪裡是那半年的事情,我邊郡子弟民風彪悍,士卒都稱右將軍為北疆名將,戰必勝,攻必克,而且賞罰分明,恩威並重……故此,諸多郡縣上下才願為右將軍效死。」張南回復道。
「恭賀將軍,如今手下士卒聞戰則喜,軍心可用!」就在這時,劉放也是昂然出列,拱手而言。
「辛苦了。」周瑜微微一笑:「遼東與玄菟的局勢就交給你跟田楷了。」
劉放跟田楷紛紛應聲:「必不負將軍所託!」
周瑜如今已經收到了周毅的書信,也接手了那個高句麗貴族的情報,阿不都外力也已經在昨天進入高句麗了。
對於這件事,周瑜倒是不覺得如何難辦,畢竟從地圖上看,他只是去打一下高句麗人的坐原防線。
若是阿不都外力真有那麼大本事從內部撬開這個讓大漢十幾年都沒轍的防線,那他自然要順勢而為,一舉衝到高句麗國都,來一票大的。
但若是後者不給力,周瑜自然也不會用自家性命去填,揮兵回返就是了。
唯獨需要擔心一下的就是公孫度,此人畢竟是初降,雖然此人將自己兒子送到了薊縣,但是周瑜還是將此人也叫了上去,並讓他先前一步到達邊界。
「諸位,我軍現在已經有漢軍八千餘人、胡騎四千餘人,累計約一萬兩千餘眾。」周瑜高聲說道。
「等到了最東北的西蓋馬城,還會有玄菟郡常駐的一千五百精銳漢騎,以及公孫度的三千甲士,屆時兵力將近兩萬,而且糧草、軍需充足,正該是有所為之時。」
周圍軍官、士卒聞言愈發振奮,便是徐晃身邊的幾個胡騎首領也是添了幾分喜色……
畢竟,既然已經決定參戰,那目前唯一該考慮的,自然就是勝負問題了。
這時候,知道己方還有更強大的兵力組成,誰又會不高興呢。
當晚,因為尚在長城內漢境之中,又是難得會師,所以周瑜下令搬出之前醃漬的肉食,並特許飲酒,以此來鼓舞士氣。
第二日,周瑜正式下令拔營,然後沿著小遼河轉向往東北方而去,儼然是直接越過了高句麗城,並前往西蓋馬去尋公孫度。
公孫度倒是個有些城府的,陳壽評價他殘暴而不節,然而就目前來看,此人倒是顯不出這樣的特點,整個人反而有些沉悶。
說來也巧,如今公孫度所在的位置,其實正是當初徐榮所駐紮的地方。
徐榮本身也是遼東人,並且跟公孫度交好,就連公孫度當初遼東太守的職位,尚且是徐榮受到董卓重用後,自己替公孫度求來的。
所以說,公孫度倒是對高句麗很是熟悉,周瑜這次將他調來,總體上看也算找對了人。
但是,公孫度卻在很大程度上認為周瑜是打不贏這一場仗的。
這一點,即便是公孫度知道大軍在西蓋馬匯合,以至於總兵力規模近兩萬後,也是沒有絲毫改變。
「將軍請看。」
西蓋馬城東五六十里處,高句麗與大漢的實際軍事分界線的遼河畔,公孫度顯得有些敷衍的介紹道。
「從此處開始便有一個要緊的路口,若是繼續沿著小遼河往東北去,則依舊是一條寬闊大路,而且沿途都有高句麗村落、良田。」
「但此道數百里外的盡頭卻是小遼水發源地遼山,此山極為險要,而且為高句麗駐軍所控制,而若是離開小遼水轉向往東南,也有一條路。」
「此路雖然周邊山嶺縱橫,通暢遠不如遼河,卻也可以行走大軍的,高句麗人的防線便卡在了這條路中最適合用兵的一處原野上,名字便叫做坐原,距此不過二十里。」
公孫度這番話,居然比他之前在周瑜面前說的所有話合起來都要多,儼然是軍情訊息不得不說。
而此間大部分軍官,也都是有些軍事素養和軍事經驗的,聞言登時個個蹙眉。
「換言之,」周瑜騎在馬上問道:
「若是順著小遼河通道,再走幾百里去打遼山,或者只是意圖掃蕩上游數百里的地方,坐原的高句麗人便可以輕易從此道中湧出,截斷我們的後路和糧道?」
「不錯。」公孫度坦然道:
「這也是之前大漢為何都要打坐原的緣故了,實在是不打不行,坐原在此,不說伐高句麗了,便是小遼河上游數百里的疆域也根本無法控制。」
「但是,坐原防線屹立此處十餘載,」周瑜緩緩道:
「兩任太守都無功而返,想來必然是有說法的?彼處是何計較?」
「回稟將軍。」公孫度繼續答道:「這裡面有這麼幾條……其一,實在是高句麗人經營日久,堡壘縱橫。」
「其二,彼處雖然是原野,卻顯得有些狹小,實在是不利於我軍騎兵決戰。」
「其三,這二十里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補給、進軍都是個問題,可坐原後面的道路卻漸漸開闊,有利於高句麗援兵的快速支援……而高句麗也是幾十萬口的國家,一旦不能速下,此處援兵充塞,便極難攻取了。」
周瑜微笑頷首:「既如此,就先在這個岔口紮營吧!」
公孫度一時無言。
萬餘軍隊直接就在這小遼河畔的大路通道上安營紮寨?
公孫度回去以後,卻也突然看開了……
畢竟,拖延個幾日,等高句麗援軍全到,到時候坐原那裡只是看一眼便讓人提不起攻略的興致,說不定這個玩笑一般的征伐就也到此結束了。
省的拼命,豈不正好?
一念至此,公孫度自然是徹底放鬆下來。
不過,等到了傍晚時分營寨建好,公孫度卻又忽然接到傳令,說是中郎將請他去主帳議事。
這也是讓公孫度無奈之餘對這位憑藉家族得到高位的年輕人更加不屑了起來……
白日聞難而退,此番倒是議論起來了,也不知道能議論出個什麼?總不是要趁機飲酒取樂吧?
等到了地方以後,怎麼說呢?不能說公孫度猜錯了,因為中軍帳中確實是在用餐,而非是在『議事』。
不過,這裡確實沒有一滴酒,也談不上什麼宴飲取樂,只是用餐而已。
公孫度雖然明面上還是兩千石,但是自己連兒子都送到薊縣了,自然沒了往日威風,只是坐在身為中郎將的周瑜之下。
「公孫升濟。」周瑜叫了一下公孫度的表字:「我一直很好奇,你跟公孫瓚姓氏相同,莫不是早先同出一家?」
「差不多。」公孫度淡淡道:「渤海一帶,公孫為大姓,公孫瓚或許跟我有些關係,不過我二人自幼未曾相見,自然做不得什麼。」
公孫度說完,也就自顧吃飯。
不過他僅僅是吃了一口就愣住了,眼前的東西無外乎也就是一些醃肉跟蘑菇,但倒是比平日吃的多了許多滋味。
放眼望去,其餘雜胡首領也是一片享受,唯有周瑜等右將軍嫡系面不改色。
其實倒也不是算面不改色,平靜中還雜著著一絲驕傲跟輕視,像是再說:
「果然是一群雜胡,連右將軍發明的炒菜都沒吃過,真無知!」
其實不要說第一次吃的公孫度了,便是徐晃這樣的都沒吃膩,畢竟以他現在的地位也不常吃。
至於那些苦慣了的雜胡,更是捧著陶碗講,若能一輩子有這些東西吃,便是給右將軍做奴也無妨。
說著,就要動心思打探如何跟漢人買一個薄底鐵鍋回去。
而眼見著時間差不多時,周瑜卻是放下了漱口的熱湯,饒有興致的打量了一圈帳中諸人:
「諸位都吃飽吃好了嗎?」
「多謝將軍款待!」便是公孫度也好歹起身道了聲謝。
「那就動身吧!」周瑜微微頷首,然後握劍起身,而在他左手側,焦觸張南徐晃等輩也是當即扶刀而起。
「去哪裡?!」見到如此情形,旁邊一個雜胡首領不由喊道。
「天色已黑!」還是這些胡人:
「將軍千金之軀,難道還要出營不成?」
而此時,除了原先右將軍心腹外,公孫度也有些恍然的站起了身來。
「公孫府君帶路吧!」周瑜沒有理會這些人,而是直接昂然朝公孫度笑道。
「既然來了,咱們趁著夜色且去坐原一趟,看看彼處到底是何情形!」
「喏!」公孫度難得中氣十足的應了一聲。
出得門來,眾人眼見著大帳前立著一屯漢軍弓手,還一人雙馬,然後又有人專門牽來不是白馬的幾個坐騎,自然是明白周瑜早有準備,也就個個安生下來。
最後,除了漢軍的主簿跟長吏留守大營外,其餘營中所有高階軍官,一個個的跟著周瑜,就直接趁著暮色,小心翼翼的往坐原而去了。
……
坐原,西北側的一處山窪中。
「將軍請看!」
趁著淡淡星光,公孫度淡淡說道。
「一個如此狹隘的山間原野中,高句麗人居然修建了足足十一座堡壘、營寨。」
「有依著山勢修建在半山腰上的,有護住水源的,有擋在通道口的,有前突出來作為犄角的,有儲備糧草作為後援的……幾乎充塞了整個山谷!」
「而且長年累月的駐守中,原本只是木柵壕溝的臨時性營寨也在逐漸加固,如今已經有磚石化的趨勢……」
「中間最大的那個主營寨大約能駐紮兩千人,其餘小寨每個也是一兩百人到三五百不同……不過高句麗人國小民弱,常駐屯兵不過是滿員的一半,我估計此時寨中大約有兩千人上下。」
「之前兩次攻打坐原,公孫府君都在?」等到對方主動停下以後,周瑜才有些好奇的問道。
「倒是沒有。」公孫度淡淡答道。「先前幾個月,特意打探了高句麗局勢……」
周瑜聞言回頭,心中倒是一笑。
此人倒是有些野心。
「那你可曾想到什麼合適的法子攻打?」
公孫度搖了搖頭:「除了發兵強攻,實在是想不到太多秒策,地形限制太大!」
「強攻又如何?」周瑜繼續問道。
「強攻便是藉助我軍兵力之盛,一鼓作氣,讓士卒下馬步戰,填平壕溝、推倒柵欄,然後白刃奪營……」
「但怕就怕在營寨太多,而且相互支援得力,若是兩三日內不能連克這些營寨,打通坐原,那後面高句麗援軍趕到,那便是只剩下兩三座營寨,也足以讓高句麗人藉著地利堅守此處到底了。」
「到時候便是徒勞相持,我軍補給困難,只能無奈撤退?」
「不錯。」公孫度正色給出結論。「終究是攻守之勢擺在這裡,一旦不能盡克,則徒勞無益。」
「其實若是真的那麼好打,不用右將軍出手,我這兩年早就行動了。」
山坳中一時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