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屆時後路被斷,前路又沖不開,豈不是要比當初的朝廷大軍還要險惡,草原上總是有路可以逃竄的,這裡道路分明,哪裡能逃?」
「不過,此番畢竟也都是猜測,說不得是我多疑了。」周瑜微微一笑。
「不多疑不多疑!」焦觸此時忽然開口道,腦袋上甚至流了汗。
「聽將軍一言,我反倒是察覺到其中危險了……既如此,將軍,我倒是有一計,或許可以從容破此局。」
「何計?」周瑜回身問道。
「等……」
……
秋日雨水不大,眼下不過是一場很小的夜雨,本身不足為怪。
但是周瑜卻是以「道路泥濘」為理由,在此處足足拖延了四、五日都沒有動身,也是讓全軍上下一時頗有猜度。
「將軍,」最後,就連公孫度都忍耐不住了。
「再等兩日,不說逃逸入山林的敗兵會有所泄露,只怕每旬都要來送補給的高句麗人也要到了,屆時高句麗人有所準備……不要說他們會集結大軍了,只是堅壁清野、早做防範,對我們而言也是一件麻煩事吧?」
「為何是公孫府君來說此事?」周瑜笑了笑:「其餘諸位人呢?」
公孫度一時無言以對。
沒辦法,他總不能說其他人都不敢來講,只有他自己敢過來吧?
哦,別人都畏懼主將,就你公孫度官大?
「只是略有不解而已。」公孫度見到周邊無人,這才稍微解釋了一下。
「十年不見的良機就在眼前,我軍又足有上萬人……利刃在手,殺心又豈能不生?」
「說的好。」周瑜感慨一聲。「或者說,一萬多的大軍,辛苦集結起來花了多少糧食,總不能無功而返吧?」
公孫度微微點頭,其實這才是他最難以理解的事情……
畢竟照理來說,眼前的周瑜才應該是那個最迫不及待的人才對。
「公孫府君……」周瑜稍稍解釋:「不是我推諉,實際上我恐怕才是軍中最想進軍的那個人,因為這是右將軍的功績,我於有榮焉。」
「但是,正是如此我才要小心謹慎。」周瑜認真言道。
「近日軍中對我多有褒獎,但我也知道自己是頭一次領上萬人參戰,所以我便更不能讓軍中士卒因我個人的失誤而埋骨他鄉。」
「換句話說……」
「我寧可在此枯守,然後無功而返、喪失良機為天下人笑,也不願讓右將軍損兵折將,隨後危及河北之事……沒有保全大軍的覺悟,我又這麼可能私自出兵呢?」
公孫度聞言一愣,卻終於是對於眼前這位年輕的將軍有些服氣了。
沉默片刻後,公孫度方才繼續追問道:「莫非前方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不瞞公孫府君。」周瑜坦誠言道:
「我之前是因為有內應才決定過來試一試,然而坐原下的太容易了,那守將催促我們上前的行為也太過奇怪,便不免起了疑心……」
就這樣,周瑜將阿不都外力之事簡單敘述,其他人倒是可以一直瞞著,但是公孫度的軍隊戰力不菲,還是需要他的支援的。
公孫度微微皺眉:「將軍謹慎為先我也無話可說,您是想守株待兔?」
「沒錯,」周瑜將自己的打算擺了出來。「我準備再等幾日,若是對方真有埋伏,那必然比我們耐心更差!」
是了!這個道理公孫度當然明白……
高句麗便是真的搞出了類似於馬邑之謀,誘敵深入這樣的舉動,那國小民弱的他們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們支撐不久。
畢竟,想要捕獲一萬大軍,那高句麗人也必須要有三萬到五萬大軍提前在前方布置好才行。
而以他們的人口來論,基本上是需要國中總動員才可以做到這一步。
可這麼做,卻會讓整個國家的一切生產生活行動都陷入到停滯狀態,並且還會對軍事儲備形成巨量的消耗。
而他們消耗不起!
這就是窮國、小國的悲哀!
所以,真要是這麼耗下去,最先忍耐不住的一定是高句麗人。
而且,真到撐不下去之前,他們還肯定不可能放任漢軍占據坐原,肯定會主動趁著大軍集結髮起反攻!
因為如果坐原反過來落在漢人手裡,那之前高句麗數十年辛苦擴張獲取的遼河上游數百里沃土就會立即被漢人和扶餘人給重新奪回去,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
「天色越來越黑了。」
九十餘里外的一座山丘,當幾名值夜士兵挪開拒馬的時候,一名高句麗貴人愁眉苦臉的看著頭頂的天色感慨了起來,卻正是阿不都外力。
「阿不都,咱們趕緊進去吧!」旁邊另外一名高句麗貴人不由冷笑催促道。
「別看天色了,難道要明臨公等我們等到過年嗎?」
阿不都外力無奈嘆了口白氣,然後當即下馬步行,走入了占地極為驚人的高句麗大營,而剛才那名出言催促的貴人卻是依舊騎馬而入,只是緩步隨行而已。
「阿不都,之前就聽到衛兵說你們都來到營門前了,為什麼拖到現在才到?」
一刻鐘後,燈火通明的中軍大營里,正在喝人參雞湯的一名矮小老頭聽到聲音後不由抬起頭來,儼然正是高句麗之前數十年的當權者,高句麗明臨答夫。
「明臨公!」
阿不都外力跟另一個貴族一起下跪問候,而後者也是當即解釋了一下:
「明臨公,阿不都外力不知道發什麼瘋,局面都成這樣了,還步行入營,我沒有辦法,只能在旁隨行!」
「算了。」明臨答夫放下湯碗,然後認真言道。
「我招你們來的意思你們應該也明白了……四萬大軍,我們總共才四十萬人口,再這麼下去國家就撐不住了!」
「明臨公……」阿不都外力一臉憂慮的勸說道。「再等幾日,我可以把我兒子也派過去,一定把對方引誘出來。」
「再等幾日是多少天?」一旁的貴族忽然反問道。
「對方要是還不來,我們大軍就要自潰了!便是他過幾日真信了,然後引兵過來,再走上三天,然後再打上三天,我們還有餘力去拿回坐原嗎?」
阿卜都外力欲言又止。
「阿不都,不要白日做夢了,真要是三日能來我也可以等,但現在的局面明顯是對方已經生疑,而既然生疑就不會因為你送了個兒子過去就如何如何的!」明臨答夫也搖頭言道。
「你得知道,為了這一仗,女人們都去跟松鼠爭食了!奴隸中,甚至國人中,年長之人也都被我們放逐到野地里了,再這麼下去奴隸會造反,國人會失控,貴族會內亂……」
「一開始就不該聽他的異想天開,什麼漢人的馬邑之謀,什麼誘敵深入,漢人也未必玩的好!」這貴族憤然起身朝身邊的阿不都外力責問道。
「只有你讀過漢人的書嗎?」
「當日你們也都同意的!」阿不都外力不由著急反駁道。
「明臨公身體不好,幽州有有人做大,大家都擔心漢人屆時生事,才想著用這種法子先行削弱漢人,以求二十年安定……」
「我去探信的時候,根本也沒露什麼馬腳,只能說明眼下這個叫做周瑜的中郎將太敏銳了而已。」
「事到如今說這些幹什麼?」明臨答夫一句話就制止了國內兩大族族長的爭端。
「甘諾!」
「在!」
「趁著還有足夠一搏的糧食,趁著大軍尚在……咱們立即兵發坐原,以絕對兵力趁其不備將坐原奪回來,然後解散青壯,以常備軍死守坐原!」明臨答夫如此起身吩咐道。
「三萬中軍即刻出兵,兩翼的埋伏也都撤掉,準備隨我一起進軍!」
「喏!」甘諾和阿不都外力一起拱手。
「阿不都,這話不是跟你說的。」明臨答夫不由蹙眉道。
「用來截斷後路的兩翼大軍一共萬人,全都交給甘諾指揮!」
話音剛落,帳外便閃進來四五名鐵甲軍士。
阿不都外力面色蒼白,但終於還是在眼前之人的注視下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這次徒勞失去坐原是我的過失,我這就解掉佩刀,回王城待罪,再不過問軍政大事。」
「不必了。」明臨答夫依舊蹙眉。「坐原一戰還需要你出力,你隨我一起出征。」
阿不都外力疑惑不解,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一日之後,周瑜果然等到前方偵騎來報,說是東南方有大股敵軍正在靠近。
具體數量很難判斷,但僅是前軍騎著矮馬,甚至於騾子、驢子的高句麗騎兵就不下七八千人!
至於總數則只能說是三萬到五萬不定,甚至於更多也說不定。
周瑜聽到情報,略微停頓,卻是忽然以拳擊掌,最後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誠然,周瑜是賭對了!
倘若之前一個拿捏不住衝出去,怕是要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地步!
然而反過來一想,一念之差,卻又形勢逆轉!
說白了,對方來的人雖多,卻只有一萬人是有戰爭經驗和軍事訓練的常備兵,其餘多是臨時動員起來的壯丁。
而且雖然天氣晴朗,卻依舊是秋冬間,這高句麗人裝備不如自己的好,糧草不如自己的多,然後還是在野地里向著守備設施完全的自己發動攻擊,那兵力一比三,甚至一比四又如何?
你四萬,我一萬,你來攻,我來守,看誰先撐不住!
而屆時等高句麗軍全軍潰散之時,也自然是大軍出擊橫掃高句麗腹地的時候了!
而彼輩使用計謀欺騙幽州漢人,那也就怪不得他們大開殺戒了!
「立即發命令給張南,」周瑜給眾軍官打了一口氣以後:
「讓他把遼河岔口那邊所有軍備、糧草都送來,俘虜全都送到玄菟郡中就地贈與當地百姓為奴,然後大營那裡只留一千人就行了……」
「還有,向玄菟,扶餘甚至遼東那裡要人,此一戰短則兩三天,長則一兩月,就看對方怎麼打了。」
焦觸趕緊點頭,隨後派人去做事。
「將軍。」一片沉悶之中,倒是近來因為勇武而被周瑜賞識的徐晃咬牙關主動進言。
「敵人畢竟人多勢眾,咱們得提升一下士氣,不然這前兩天怕是極為難熬!」
「你有什麼想法?」周瑜認真請教道。
「斬了那個高句麗守將,以正軍威。」徐晃正色道。
周瑜看了看頭頂的周字大旗,當機立斷的點了下頭,讓手下趕緊下去提人。
不過,就在眾人等著高句麗守將上來的時候,眼前的局面卻又發生了變化……
高句麗軍陣穩在了營寨之前,然後左右旗幟、軍士閃開,轉而走出了一個騎著馬的小老頭,細細打量著眼前明顯早有準備的坐原營寨。
而隨著此人的出現,各自穩住的兩軍陣中也是漸漸安靜了下來。
眾人也都明白,此人就是明臨答夫,此人親自出馬,高句麗必然是傾全國之力了。
這其實也是大漢的內亂,以及周毅的崛起導致的眼下現象,彼輩意圖求活,這才行此險事。
說話間,幾個耕牛竟然被拉了出來。
「這是要耕地?」剛剛帶著高句麗守將上來的焦觸不由好奇。「還是高句麗人的什麼陣前習俗?」
「這是要陣前處刑!」已經整備好兵馬的公孫度突然出聲解釋道。「而且是牛裂之刑,我們漢人中也有類似的刑法,不過是用車馬分屍……」
「車裂!」
「是的!」
「車裂誰?」
公孫度緩緩說道:「跟我們不一樣,高句麗不會對普通人用這種刑罰,對於敵人也很少,反而是針對自家貴族多一些。」
眾人聽聞,當即有些恍然,卻又旋即不解。
畢竟看眼下的狀況,那個阿不都外力確實不是叛賊,彼輩這麼大的計劃,肯定也不是他一個人能定下來的,若真是他被殺,豈不冤枉。
很快,答案便清晰了,要被五馬分屍的,正是那阿不都外力。
很顯然,此人被拉出來做了替死鬼。
換句話說,漢軍需要提升士氣,高句麗更需要!坐原輕易淪陷,不殺重臣難安人心!
阿不都外力被按在地上,渾身狼狽,張口欲言,卻是滿口血跡……儼然是被事先割了舌頭!
「族長!」
同樣被綁在漢軍陣營的高句麗守將心中無比淒涼,兩個「內應」相對而視,隨即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