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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臨終遺計

2026-10-23 07:11:29 作者: 郎君知否

  當天,桓溫憑著堅強的意志,強打起精神理事。

  連番呈上了幾封表奏。

  表奏之中,除了追究盧悚作亂時建康城中失職的城守官吏罪責,連坐了許多在朝官員,同時還重新任命了一批接替的官吏。

  被接替的最重要的兩個職位:中領軍和五兵尚書,他都十分「大方」地給了琅琊王氏兄弟。

  王劭被表奏為中領軍,王薈被表奏為五兵尚書。

  王劭和王薈作為王導「碩果僅存」的兩個兒子,行事風格卻與王彪之和王獻之等琅琊王氏中人不同,與桓氏往來頗為親密。

  再加上桓沖的妻子,還是王導次子王恬之女,王劭和王薈,著實還算得上是桓家近親。

  也正是因為這一層關係,才讓桓溫在桓秘不堪重用之後,想起了王劭和王薈。

  啟用他們二人,一來可以緩和桓溫和朝廷的緊張氣氛,二來也是在為桓家後世考慮。

  ……

  是日,申時末,天色就變得十分晦暗。

  就像是暴雨將來,整個天空都在剎那間變得陰沉。

  但烏雲籠罩天空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卻仍舊是既不見電閃,也不聞雷鳴。

  僅僅是陣陣陰風時強時弱地在天地間呼嘯。




  「人言天象示警,此乃何意?」

  「莫非是嫌我牽連過眾,故天光不明?」

  「亦或是我的確不該存有非分之想?」

  「難道司馬家天命果然不當絕?」

  ……

  但遐想僅僅是一時冒出來的念頭,還不足以讓他根據這虛無縹緲、尚無根據的天象作出改變人生志向的決定。

  更何況,這看起來頗為不善的天象,目前非但沒給他帶來壞處,反而讓他一早入睡,彌補了昨夜睡眠不足導致的身體不適。

  

  又是一日清晨,天空依舊晦暗不明,建康城中的風卻比昨日要強上了許多。

  走在庭院之中,都能讓人明顯感覺到逆風而行的吃力感。

  樹木上被風吹揚的綠葉,也有不少被迫離開枝幹,飄落在地。

  而大街之上,更早已是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城中百姓幾乎全都緊閉門戶,收拾庭院,以躲避這「妖風」的「淫威」。

  這個時候,城中已經有人開始將這詭異的天氣和「人事」聯絡在一起了。

  除了桓溫之外,謝安、王坦之等人也在其中。

  但這個時候,他們也只敢暗中聯想,不敢明目張胆拿出來議論。

  然而隨著接下來連續數日的大風,大街上已經漸漸出現了「折樹髮屋」、「因風失火」、「燒毀房屋」等因天變而影響百姓安居的禍事。

  桓溫的身體也在風邪侵體的情況下,時而好,時而壞。

  直到八天之後,他那本已年老的身體,終於在幾番折騰之下,病倒在了床榻之上。

  他終於承受不住來自內心的壓力,接受了這是上天向他示警的心理暗示,上表請求歸還姑孰。

  本就戰戰兢兢,心懷憂懼的朝廷公卿在看到桓溫的這一份奏表之後,簡直就像是獲得了一副治病的「良方」,當即奏明司馬昌明,讓他下詔同意了桓溫的請求。

  桓溫得詔之後,當即啟程,帶著他的親兵衛隊,馬不停蹄地離開了建康城,直奔姑孰而去。

  ……

  碰巧的是,當桓溫離開建康城的第二天清晨,籠罩在建康城上空的陰霾突然消失,朝陽如火,春風和煦,一切都似歲月靜好,前日光景,似乎從來沒有發生過。

  就像是恍然一夢,便春回大地了一般。

  如此奇象,一時間引得建康城內百姓議論紛紛。

  「聽聞大司馬一走,這怪天氣就隨之消失,莫非桓溫……桓溫,果然是瘟神。」

  「我聽說大司馬有心篡逆,想必是當今天子天命不絕,老天爺才出手予以阻攔!」

  「老天爺?老天爺若果真有眼,又怎麼會坐視天下亂成這般模樣?」


  ……

  回到姑孰之後,桓溫一心養病,想著養好身體之後,再圖振作。

  而建康城中的百官,依舊是按部就班,在桓溫猶在的情況下,不敢有所擅動。

  至於謝文,整個三月,都在親力親為忙著照顧張彤雲和他的小景玉,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他的臉上不由得多了幾分疲憊之態,總像是沒睡醒一般,而他的腰腹,似乎也稍稍變大了些。

  三月二十七日,一早。

  「啊哈……」

  謝文伸了一個懶腰,既是疲憊,又充滿欣喜地道:「咱們小景玉可算是滿月了,終於能出門見人了。」

  聞言,張彤雲抿嘴一笑,笑道:「我早說找兩個保母來幫忙照看景玉,夫君偏不聽,這下被累著了吧。」

  「嘿嘿……」

  謝文毫不介意,坦然一笑,然後道:「景玉畢竟是咱們第一個孩子,我初為人父,親自照護也是應有之義,雖然累了些,但享受了天倫之樂,也算值得。」

  「算夫君有理。」張彤雲嬌笑道。

  這一個月來,除了餵奶,謝文幾乎都是一個人照護小景玉,每天都是日夜顛倒,忙前忙後,少有休息的時間。

  張彤雲看在眼裡,暖在心頭,只覺嫁對了人。

  「嘿嘿……」

  謝文輕聲一笑,抱起小景玉,然後一臉迫不及待地道:「我叫蓮兒進來伺候娘子沐浴更衣,我就先帶著景玉去拜見長輩了。」

  「也好。」

  張彤雲點頭答應一聲,看著謝文抱著景玉出門,她才慵懶地從床上起身,走向已經放滿花瓣薰香的浴桶旁。

  今天是景玉滿月的日子,也是她生產之後,第一次離開房間的日子。

  理應隆重慶祝一番。

  ……

  而在謝府沉浸在幼嬰滿月之喜的同時,遠在姑孰城的桓溫卻心情越發低落。

  一個月過去,他的病情不僅沒有好轉,反而越發沉重。

  不過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對任何一個人透露過他身體染恙的具體情況。

  府中的幕僚還有他的子侄,都只以為他是舊疾發作,所以要臥床休息。

  唯一知道他身體情況的,就只有一直以來為他調養身體的張大夫。

  這天夜裡,張大夫再次奉命前來為他請脈。

  當張大夫剛將手搭在桓溫的手腕上時,一向在診治時沉默不語的桓溫忽然沉聲問道:「老夫是否已是沉疴難治,病入膏肓?」

  此言一出,嚇得張大夫登時心頭一顫,連忙將手抽回,俯身跪在了地上。

  「嘭……哐啷……」

  由於一時慌張,沒有注意,他下跪的時候,並沒有注意手上的動作,將放在一旁的藥箱給帶倒在了地上,發出刺耳的摔擊聲和藥瓶散落碰撞之聲。

  這樣的怪聲一傳出,守在桓溫門外的護衛不敢遲疑,連忙跨步進屋,看到桓溫正一臉嚴肅地望著他們,不由得滿心慌張地問道:「大司馬可有事?」

  聞言,桓溫眉頭稍稍舒展,朝他們揮了揮手道:「都退下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進屋!」

  「諾!」

  闖進門的護衛齊聲答應一聲,連忙退了出去。

  然後桓溫才輕聲對張大夫道:「我並非諱疾忌醫,不知天命之人,張大夫但可直說,不必害怕。」

  「嗯……」

  張大夫沉吟一聲,像是經過了一番糾結,然後才道:「大司馬身患風疾累年,風患本只鬱結於下身,不致侵害腑臟,然不知何故,近來風邪上侵,侵犯心脾,加之大司馬勞心國事,憂慮內生,遂成大患,小人醫術不精,不能為大司馬除疾,有負信任,願領罪責!」

  「果然……」

  桓溫忽然仰起頭,望著屋頂嘆息一聲,然後苦笑道:「生死有命,豈能怪你?」

  「大司馬宏量,實非常人所及。」張大夫低著頭道。

  聞言,桓溫愣了一愣,又道:「我之餘命,尚有幾何?」

  「若大司馬可暫放國事,悉心調養,至少可再度兩三春秋。」張大夫安慰道。

  「若不問世事,歸隱山林,苟且偷生,雖生如死,尚有何意義!」桓溫慨嘆一聲,正色道:「若我一如既往,可活多少時日?」


  「這……小人……小人……」

  張大夫滿眼猶疑,不知該如何開口。

  桓溫見了,正色道:「但說無妨!」

  「以小人愚見,若大司馬依舊每日勞心費神,不思飲食,恐難撐過半載!」

  說罷,張大夫整個人都像是失去了力氣,癱軟在了地上。

  得知了這個早有所預料的結果,桓溫不禁望著屋頂,黯然神傷:「老天何以如此待我!?」

  在心頭髮出一聲怒吼之後,他才緩緩躺下,然後輕聲道:「退下吧……」

  「小人告退。」

  張大夫連忙從地上爬起,輕手輕腳地將被他碰倒在地上的藥箱和藥瓶撿起,緩步朝門口走去。

  「且慢!」

  忽然,桓溫的聲音再次傳來,讓張大夫心頭一顫。

  他連忙止住了腳步,轉過身,拱手道:「大司馬還有何吩咐?」

  「方才我問你的話,如果傳入第三人耳中,你應當知道後果!」桓溫冷聲道。

  「小人不敢!」張大夫趕忙答道。

  「去吧……」

  桓溫輕輕揮手,放張大夫離開了。

  但他的心卻無法平靜,在床上躺了不過片刻,他便再也忍不住坐了起來。

  坐在床頭沉默良久,他終於放聲喊道:「來人!」

  門外的護衛聞聲,連忙跨步進屋,躬身回應道:「在。」

  「把筆墨紙硯和信箋蠟封拿到床頭來。」桓溫命令道。

  眾護衛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無法想像,一向英明神武的大司馬,竟會讓他們將筆墨紙硯拿到床頭。

  但他們卻不敢遲疑,還是遵照命令,將一方放著筆墨紙硯和信箋蠟封的書案拿到了桓溫的床頭。

  「下去吧。」

  桓溫揮了揮手,讓護衛離開,然後他便提起筆,拿過一張信箋紙,在上面揮毫寫了起來:「……近來染疾,恐將不治,沖弟速來,我有密語相授……」

  不過片刻,他就放下了筆,將信箋紙折好,放入信封,用蠟封好,放在了一邊。

  然後他又繼續提筆,拿了一張紙過來,揮毫寫道:「……大司馬臣溫出任內外,宣力累年,所在頗有大功,宜再加殊禮,以彰其功德……」

  寫罷,他的嘴角不禁揚起一抹邪笑,喃喃道:「這樣一來,朝中公卿,又當如何?」

  思緒閃過,他又將門外的護衛給叫了進來,命他們分別將那封信和奏表送去江州尋陽和建康城。

  ……

  兩日後,建康,皇宮,西堂外值房。

  謝安和王坦之看著王彪之送過來的桓溫幕僚聯名奏表,不由得眉頭深皺,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難道文度所言有誤?還是說『歷史』已然發生改變?」

  「若是如此,將如何令桓溫息謀?」

  「如果故意拖延,是否可行?」

  「既然文度說他命不長久,就拖他一拖再看!到了實在萬不得已之時,再從權計議。」

  謝安腦海里不禁冒出一縷遐思,卻還沒有想定,並沒有發表意見。

  而王坦之在沉思之後,像是有了計較,說道:「此表奏必出於大司馬授意,若我等拒之不理,則大司馬必生怨怒,如今形勢,切不可使其有興師之名!故王某愚見,可先從之,以安其心,再緩備冊文、禮器,自中原離亂之後,九錫無備,縱使歲月遷延,大司馬亦無如之何!」

  王彪之聞言,正色道:「文度所言,尚欠穩妥,若大司馬以回文昭告天下,則冊文、禮器備與不備,其實無異!不如留其使者,不為回文,先觀其心志何在,再作處置!」

  謝安聽了,連忙贊同道:「王公所言甚是,為今之計,只得如此!若授人以柄,恐我等難以自辯於天下!」

  「嗯……」

  王坦之也思索一陣,然後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暫將此奏留中不發,以觀後事如何。」

  ……

  十日後,姑孰城,大司馬府。

  桓沖接到桓溫的書信,就馬不停蹄地從尋陽趕了過來。

  大司馬府的一眾幕僚,對於桓沖的突然到來,還感到十分的奇怪,他們並不知道桓溫寫信將桓沖召來之事。

  就連桓溫的兒子桓熙和桓濟在見到桓沖的時候,也是大感疑惑,忍不住問道:「五叔只身前來,所為何事?」

  桓沖聞言,也是滿心的奇怪,只回了句:「我也是收到兄長之信,才連忙趕來,究竟所為何事,我也不知!」就連忙去見桓溫了。

  他實在不明白,桓溫究竟是為了什麼,在身患重疾的情況下,居然連桓熙和桓濟都要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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