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熙和桓濟也跟在桓沖的身後,一同來到了桓溫養病的寢房之中。
「兄長,我來了,你身體怎麼樣?」
桓沖一進房門,就直衝到桓溫的床榻旁,一臉關心地問候著。
「還好……」
看到桓沖,桓溫的嘴角微微揚起一抹笑容,他正要和桓沖好好細談一番,卻忽然瞥到了闖入眼帘的桓熙和桓濟,當即頓了聲。
只見他抬起頭,一臉嚴肅地道:「我與你們五叔有要事相商,你們暫且退下,同時告訴門外守衛,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入內打攪。」
桓熙和桓濟聞言,登時一愣,不由得滿心疑惑地對視一眼。
不過他們雖然遲疑了片刻,但還是遵從桓溫的命令,乖乖地退出了房間。
見此情景,桓衝心頭也閃過了幾縷遐思,知道桓溫要對他說的,一定是極為重要且隱秘的大事。
他頗為好奇地問道:「兄長急召小弟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沖弟以為,當是何事?」桓溫微微一笑,眼神中閃過一絲詭譎之色。
「小弟愚昧,不敢妄加揣度,還請兄長明示。」桓沖正色道。
他的心裡當然有猜測,而且還不止一個,可是每一個猜測,都不是能隨意說出口的「駭人臆測」,縱然桓溫是他一奶同胞的兄長,他也不得不忌諱。
「哈哈哈……」
桓溫忽然盯著桓沖大笑了起來。
桓沖見狀,卻是十分鎮定,一直神色不變地望著桓溫,臉上連半點尷尬之色都沒有露出來。
當笑聲停頓,桓溫一本正經地道:「此前我尚憂沖弟不能擔起這偌大的桓家大業,今日看來,是我多慮了。」
「兄長此言何意?」桓沖眉頭微皺道。
桓溫雖然明知桓沖有明知故問之嫌,但仍然並無責怪之意,他正色道:「如今天下兵權,盡在我桓氏之手,我在之時,朝廷公卿自不敢有異,然我去之後,朝中公卿,豈會不設法奪權?當是之時,若無才堪大任者領袖我桓氏一族,恐怕江山離亂,桓氏之業,一旦而墜地!」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頓了片刻,然後滿懷期望地看著桓沖道:「我近來思來想去,我桓氏一門,唯有五弟才兼文武,心性城府俱佳,可以當此大任!」
此言一出,桓沖縱然心性再怎麼好,也忍不住猛然一驚,面露惶恐,連忙推辭道:「兄長何出此言,三兄、四兄,才能俱在小弟之上,且『伯道』賢侄已長,人才可稱,小弟何人,敢當桓氏領袖?」
在他看來,桓溫雖然說得如此真切,但卻仍然難免有試探之意。
畢竟不論是再怎麼親密的兄弟之情,也比不上更加親厚的父子血脈之親。
桓熙已然被立為世子,繼承桓溫的基業,完全是理所應當之事。
而且就算是考慮到桓熙尚且年輕,未經世事,不足以服眾,他的前面還有三兄桓豁、四兄桓秘,比他更加合適領袖桓氏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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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豁馳騁疆場,功勞卓著,人望頗高,幾個兒子諸如桓石虔、桓石秀、桓石民也是桓氏子侄中最顯俊秀者。
桓秘縱然才被桓溫免官,但是從年少時就以才氣不同凡俗而知名,在疆場上也頗有戰功,更重要的是向來自負才力,看不起他這個五弟。
如今桓豁遠在荊州,桓秘、桓熙卻就在姑孰,桓溫只和他在「密室」中商議此事,多少還存在著一點令人猶疑的不確定性。
所以他並不是虛情假意的謙讓,而是要桓溫將話說明,他才好作出決策。
桓溫哪裡能不知道桓沖的心思,解釋道:「三弟固然大才,然荊州乃我桓氏根本,非其不能守,且三弟年已五十有三,使其掌事,尚能幾年?四弟名過其實,恃才傲物,我本欲使其在建康為我主事,但先帝疾篤不豫,他既不能提前知會於我,又不能為我暫制朝廷公卿,害我大失時機,難成胸中大志,盧悚入宮作亂,他又失職,使我有用人不明之名,他處事幾番令人失望,我如何能將桓氏一族前途交於他手!」
「唉……」
說話間,桓溫忽然嘆息一聲,又道:「人誰不愛子,但伯道才弱,群從兄弟,誰能服他?朝廷公卿,亦必輕之!他日若疆場有事,朝廷見逼,他一旦處置有失,便是毀家滅族之禍!自先父去後,我桓氏一族境遇如何,五弟自是清楚,能有如今這番基業,實屬不易,縱不能傳之萬世,但也不當使其二世而墜!為兄這一番苦心,五弟可能明白?」
說話間,桓溫那堅毅的眼神不由得飽含溫情,眼眶之中,也泛起些許淚液。
他這一生,為了桓氏一族的強盛,付出了畢生的心血。
如今,被他親手變成江左第一高門的桓氏一族即將變換「掌舵人」,回首數十年風雨過往,他竟變得依依不捨。
可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已經再也無法支撐他將桓氏一族的地位繼續帶上更高的一層樓,為了桓氏不像庾氏那樣「光耀一閃而過」,他必須謹慎行事。
話到此處,桓沖哪裡還能不明白桓溫真正的心思,他握著桓溫的手,語氣堅定地道:「蒙兄長如此信任,小弟敢不為桓氏基業竭心盡力,死而後已!」
「好!很好!有五弟這句話,我也可以安心去見父親了。」桓溫滿懷欣慰地道。
……
不知不覺間,桓沖已到姑孰一月有餘,桓溫的身體也越發顯得差了,那本來還意氣勃發的面容,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蒼老了。
桓溫雖然依舊沒有透露自己病重的訊息,但在姑孰城中的桓家人,幾乎都看出來他已經病重,難以持久了。
在發現這一情況之後,桓熙和桓濟好幾次藉著侍奉湯藥之名,前去試探,卻都被桓溫給厲聲轟了出來。
就連桓秘前去看望,也常常得不到桓溫的好臉色。
然而桓沖卻完全不同,常常在桓溫的寢房內有說有笑,還時不時地攙扶著桓溫出來散步,獨享溫情。
似乎只有桓沖才是桓溫的親人一般。
這樣異常的情況,很快就引起了桓秘的警覺,他開始秘密關注著桓溫和桓沖的舉動,想要從中分析出桓溫態度如此怪異的緣由。
但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他都沒有找到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
與此同時,建康城內,王彪之、王坦之和謝安三人再次聚集在宮內值房之中。
看著三份幾乎一模一樣的「求賜大司馬九錫」表章,緊皺著眉頭,沉默了好久都沒有說話。
「有道是事不過三,如今大司馬已命人連上三表,咱們再不拿出一個態度,恐怕難以向大司馬交代。」王坦之首先打破沉寂道。
「嗯……」
王彪之沉吟一聲,看向謝安問道:「安石意下如何?」
「文度所言有理,不妨先口頭回復使者,就說:『朝廷議論已定,大司馬安定社稷,功勳卓著,理當受九錫之賞,但賞九錫之事曠代所無,需謹慎行事,不可急於一時,還請大司馬稍待。』待使者離去之後,咱們再加以拖延,或許還有轉機。」謝安正色道。
這本是此前王坦之所建議的策略,謝安只是將回文變成了口頭回復。
「我得到訊息,大司馬已然身染重疾,恐將不治!為穩住形勢,也只得如此了。」王彪之頗為無奈道。
他雖然並不想同意賜桓溫九錫之禮,但桓溫已經幾次派人來催,他也不能再無動於衷。
「哦?若是如此,那是否先命中書草擬冊文,暫安大司馬之心?」王坦之靈光一閃,問道。
在他看來,既然同意了請求,就要有所動作,先把冊文草擬出來,也算是給桓溫表明一個態度。
「我本欲暫時擱置草擬冊文一事,但想必也拖不了多久,那就先傳出訊息,說朝廷已經命人草擬冊文,也免得他再相催促!」王彪之點頭道。
「不知二位以為請何人草擬冊文為好?」王坦之又問道。
謝安和王彪之聞言,不禁相視一笑道:「自然非袁彥伯莫屬!」
他們所說的袁彥伯,正是當今的中書舍人袁宏。
袁宏出身陳郡陽夏袁氏,本也是高門世家,起家便做了謝尚的參軍,後來轉任桓溫幕府的記室。
他才華橫溢,文章俊秀,有「一時文宗」之美譽。
但就是這樣一個出身高門,又身負高才的人,如今已然四十有五,仍然只是個小小的六品中書舍人。
其中的緣故,只因他看不慣桓溫的專橫跋扈和圖謀篡逆,在所著文章和日常言談中,對桓溫多有直言冒犯,觸怒了桓溫。
雖然謝安和王彪之都知道袁宏才思敏捷,頃刻間便可成就數千言璀璨文章,但想到如果是給桓溫寫「賜九錫」的冊文,恐怕袁宏就得好好思考一下該怎麼寫了。
……
又是數日過後,姑孰城。
桓溫剛一收到回報,得知了朝廷同意給他加九錫的訊息,就命人將桓沖給叫了過來。
桓沖聞言而來,並沒有注意桓秘悄悄跟在身後。
他進入桓溫寢房,便開門見山地問道:「聽聞朝廷來了訊息,不知是何事?」
「我連上三表,諷朝廷加九錫之事,已經有了結果。」桓溫淡然道。
「朝廷同意了?」桓沖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
「目前雖說是同意了,但究竟結果如何,還尚未可知。」桓溫道。
「兄長此言何意?朝廷既然已經同意,如何能再相阻攔?」桓沖奇怪地問道。
「或許我病重的訊息,早已經傳到了建康,我既命不久矣,朝中公卿又豈會讓我如願?」桓溫苦笑道。
他早已料到了這一切,但他還是不厭其煩地向建康送去了「求九錫」地表章。
其目的,無非就是想讓朝廷公卿妥協,在他將權力交給桓沖的時候,朝廷公卿能夠不出手阻攔,預設事實。
「朝中公卿?兄長指的是誰?」桓沖問道。
「除了兩王一謝這三族,當今朝廷,還有誰敢與我抗衡?」桓溫長嘆道。
他這一生,都想著征服那些高傲的高門士族,可最終那些高門士族還是選擇了忠於他們家族的利益,與他分道揚鑣。
「王、謝……兄長所指,可是王彪之、王坦之和謝安三人?」桓沖問道。
「除了他們,還能有誰。」桓溫道。
「王叔虎已老,不足為慮,王文度、謝安石尚春秋鼎盛,小弟承業之後,當何以處置?」桓沖再一次問道。
「你想如何處置?」桓溫反問道。
「或貶斥散地,抑而不用,或藉機除之,掃清阻礙。」桓沖正色道。
「這是你的真心話?」桓溫再次問道。
他並不相信,這種話,是他親自挑選的繼承人所能說出來的。
桓沖搖了搖頭,然後正色道:「小弟雖不會如此想,但他日必當有人勸小弟如此行事!」
「你可知我為何藉機滅了殷、庾二族,卻獨獨沒有對王、謝族中一人動手?」桓溫又問道。
「還請兄長指點。」桓沖一本正經地道。
「王文度、謝安石二人,為江左民心所歸,時望所系,若一旦無罪而害之,則天下必然動盪,縱然我手中有兵,亦將因之離散!這道理,你明白嗎?」桓溫正色道。
「那此二人將以何職為限?」桓沖虛心請教道。
「唉……」
桓溫忽然仰天長嘆一聲,像是經過了一陣沉思,然後嘆息道:「他二人之前途命運,自有天定,非汝所宜處分!」
桓沖沒想到一向自視甚高的桓溫,竟然會將謝安和王坦之看得如此之重,但桓溫看人少有走眼,謝安和王坦之之才,他又是親眼所見,他也自知不如,所以只好坦然接受桓溫的指點,正色道:「兄長之言,小弟謹記於心。」
……
時間的車輪滾滾而前,不知不覺,又是一個多月過去。
建康城漫長的夏季,已經在朝廷與桓溫周旋賜不賜「九錫」的博弈中悄悄溜走,一陣送涼的風雨過後,七月輾轉到來。
受命為桓溫草擬冊文的袁宏現在簡直已經快要氣得發瘋。
他在受命之後的第三天,就在幾番糾結之下,將那篇他極不願寫的冊文給寫了出來。
但交給謝安之後,非但沒有得到半句誇讚之詞,還被謝安將冊文給退了回來,而且謝安還在冊文中用硃筆圈圈點點,改了好些個地方。
他看了謝安修改的文句,雖然不甚同意,但卻也無法反駁,只好收下退回來的冊文。
但一向文不加點,落筆不改的他,哪裡能接受謝安這般修改,心頭一時間湧出一股好勝之心,暗自發奮,又埋首案牘,完完全全重新寫了一篇,勢要讓謝安無法修改。
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謝安依舊在他重新寫下的冊文上修修改改,又一次將冊文退了出來。
可氣的是,他雖然堅信自己用詞用句很準確,但依然不能說謝安改錯了。
為了證明自己,這一次,他沉下心,閉門寫文,寫完之後,又自己修改了好幾遍,足足用了十日,才心滿意足地將冊文交給謝安。
心裡想著:「任憑你謝安石再怎麼大才槃槃,這一次也休想改動一字!」
然而事與願違,冊文依然被退了回來,而且謝安修改的地方仍然比之前半點不少。
當拿到冊文的那一刻,他的心態終於崩了。
他實在想不通,謝安為什麼要如此「雞蛋裡挑骨頭」!
所以,他很不服氣地拿著這份「精心」寫出來的冊文去找了王彪之。
王彪之雖然早已看過袁宏寫的冊文,但卻還是裝作第一次看,一邊看,還一邊由衷地讚嘆:「妙!妙!妙!真可謂是錦繡文章!」
看到王彪之一臉欣賞的模樣,袁宏的心裡瞬間好受了許多,等王彪之看完,他故意上前問道:「王公以為這篇冊文如何?」
「嗯……」
王彪之聞言一愣,像是沉思了良久,然後皺著眉頭道:「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
本以為會再一次受到誇讚的袁宏聽了這句話,猛然一驚,問道:「王公此言何意?」
他還沒想明白,謝安之所以不停地修改,並不是嫌他寫得不好,而是因為他寫得太快了,打亂了謝安他們故意拖延的計劃。
「難道彥伯果欲朝廷賜大司馬九錫?」王彪之皺著眉頭,厲聲問道。
「這……」
袁宏頓時懵了,他忽然感覺自己像是被耍了一般,心頭暗暗吐槽:「讓我寫冊文的明明是你們!現在卻說是我想賜桓溫九錫,簡直是無理取鬧!」
不過他心中雖然有些不平,但王彪之這一語,還是將他這個被蒙在鼓裡的夢中人給稍稍點醒了些。
他連忙回過神,一臉嚴肅地道:「宏向來與大司馬不協,王公豈能不知!」
「既然如此,彥伯豈能不明安石之意?」王彪之又問道。
「這……與冊文何干?」
袁宏仍然對謝安接連改他文章有些耿耿於懷,沒有注意到王彪之話中深意。
王彪之嘆息道:「聽聞大司馬身患沉疴,疾病日增,當不復支久,自可更小遲回,遷延其事!不然,一旦此冊文公之於天下,卿將何面目見天下人!?」
「呃……」
這時,袁宏才真正明白了過來,他連忙道:「宏愚鈍之至,險些鑄成大錯,我這就拿回去仔細斟酌修改!」
……
這一拖,不知不覺就拖過了七月十四日。
這一天是己亥日,隨著一縷秋風鑽入視窗,拂過桓溫的身體,一代梟雄,大晉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大司馬、揚州牧、平北將軍、徐兗二州刺史、南郡公桓溫,吐出了身體裡的最後一口氣,撒手人寰,離開了這個他奮鬥一生,戀戀難捨的人世間。
不過,這人世間關於他的故事,卻遠遠還沒有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