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全文均采自田餘慶先生《東晉門閥政治》一書!
簡文帝遺詔問題中涉及桓溫,實際上有三種意見。第一種意見是,桓溫自己希望簡文帝禪位給他,但憚於士族王、謝而不敢強取。簡文帝料到其身後桓溫有篡奪的可能,於是有「君自取之」的話。但是簡文帝卻亟不願發生這樣的事,因而有第二種意見,即予桓溫以周公居攝之位。桓溫依周公居攝,這可說是司馬皇室的意見,簡文帝遺詔,最初是這樣寫的,太子即位以後崇德太后令,也是這樣寫的。居攝者代替皇帝執行權力,但皇帝成年後應當「復子明辟」。這是司馬皇室在不移晉鼎條件下,給桓溫最大的讓步。第三種是王、謝士族的意見,他們既不允許移鼎,也不同意桓溫居攝,只同意桓溫按諸葛亮、王導故事行事。儘管這時桓溫掌握軍事優勢,但是政治優勢卻在王、謝一邊。桓溫終於不得不接受這種裁決。簡文帝死後數月,寧康元年(373年)二月,桓溫由姑孰來朝,本有誅王、謝,移晉鼎的打算,但是格於形勢,未敢下手,只就前一年冬所謂彭城妖人盧悚率眾突入殿庭一事窮加究治,此年稍後,桓溫病,病中猶諷朝廷求九錫,謝安等延宕其事。七月,桓溫死。
自桓溫廢海西公而立簡文帝,到簡文帝臨終遺詔,到桓溫之死,其間一共只有一年半的時間。這是激烈的權力之爭的一年半,是朝野鼎沸的一年半,是晉室不絕如線的一年半。我們歸納史實,可以看到如下一些現象和問題:
一、皇權的最低點
皇位的一廢一立,全憑桓溫一言定局,被廢的海西公無可奈何,被立的簡文帝也無可奈何。簡文帝手詔報桓溫誅武陵王晞之請中有言曰:「……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意即由桓溫任意選擇皇帝,包括桓溫自帝。所以簡文遺詔中有「君自取之」之語,是不足為奇的。皇權降至這樣的低點,比半世紀前王敦兵入石頭時晉元帝所作「如其不然,朕當歸於琅邪,以避賢路」語時猶有過之。
二、門閥士族權力的最高點
桓溫篡晉積謀甚久,終未成功,不是軍事力量不夠,不是皇室反抗,而是幾家門閥士族作梗。他們在內外軍權全歸桓氏、皇室完全屈服的情況下,憑藉社會、政治影響,勉力抵拒,挫敗了桓溫,扭轉了形勢,從而使晉祚延長了將近半個世紀之久,也使司馬氏與士族共治的局面延長了將近半個世紀之久。東晉士族歷來反對他們中的任何一家獨攬政權,取代司馬皇室地位。但是在關鍵時刻士族純粹以其聯合的政治力量,用和平手段抗拒軍權,並戰而勝之,這還是第一次。
三、王、謝將執政柄
王、謝士族以其力抗桓溫,挽救晉室之功,必將得到政治報償。按東晉門閥政治的常規,孝武一朝政局的關鍵將操於王、謝之手,這一點是可以預料的。特別是陳郡謝氏,其門戶中尚有人物可以承擔這種任務,比太原王氏更有優勢。
四、司馬氏皇權或者振興,或者消滅,不能原封不動
東晉皇權如此低落,繼起的孝武帝如果不思振作之策,晉將不晉,可以斷言。輔政的王、謝如果不走桓溫的舊路,就應當幫助孝武帝振興皇權,否則就不能維持各家士族的平衡存在,因而也不可能有比較穩定的門閥政治的繼續。孝武帝即位在童稚之年,卻一改簡文帝玄風御世之習,講《孝經》,覽典籍,延儒士,這些都是謀求皇權振興的跡象。促進皇權振興的主要人物,是主政的陳郡謝氏謝安。太原王氏登用於朝的人物也不少,起著羽翼司馬皇族的作用。王、謝二族的政治作為,是門閥士族與司馬氏共天下的繼續。
五、道教勢力參與政治活動
道教徒盧悚率眾三百人,詐稱海西公還,攻入建康殿庭,略取庫兵一事,客觀上增加了王謝抗拒桓溫的效果。建康的內應是嚴重問題,所以桓溫在事後還須赴京師嚴加究治。盧悚事震動宮省,影響很大,二十餘年後的道教徒孫恩、盧循起事,與此不無關係。道教徒盧悚起兵,針對桓溫:道教徒孫恩起兵,針對司馬元顯,各有所指,看來與門閥政治無涉。但是從東晉門閥政治的整體看來,這些都是低階士族反對當權門閥士族的一種行動方式,是東晉門閥政治面臨的一種重大挑戰。
末了,我還要對桓溫這樣一個既有大功大勛,又是大奸大慝的歷史人物,說說自己的意見。
對於桓溫其人,史家見仁見智,議論很不相同。其一,主要從對晉室的忠奸立論,貶斥桓溫的個人野心。《晉書》以桓溫與王敦二傳同列一卷,即屬於此。這種見解,歷來支配史界,現在的影響已經不大了。其二,主要從民族鬥爭角度立論,著力褒獎桓溫北伐業績,而不介意其對晉室的態度。持這種見解的學者,現在比較多。其三,認為桓溫以北伐為手段,以篡奪為目的,把由於北伐而增進的實力和威望用之於篡奪,所以不會盡心力於北伐,也無意久事中原。這就是說,桓溫的政治野心限制了他的北伐活動,使北伐活動得不到廣泛的支援。而且,其時北方民族關係混亂,民族興起的潮流一浪接著一浪而來,新的民族勢力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因此,任何北伐戰役的成果都無法得到鞏固,桓溫北伐也是如此。這是形勢使然。所以桓溫北伐意義頗為有限,戰略上說來最多只能起以攻為守的作用,把混亂的民族鬥爭限制在北方,不使它蔓延到江東來。從戰略上說,交戰狀態中的一方如果完全沒有進攻能力,也就難於防守。不過在這種戰略作用的發揮方面,在北伐行動的堅決性方面,桓溫北伐無法與祖逖北伐相比。這第三種意見,就是我所持的意見。
南宋張敦頤《六朝事跡編類》論北伐事,大意謂東晉人物其志未嘗不在天下,但當審時度勢以行,不能以逞兵為務。所謂審時度勢,在我看來,主要是觀察北方民族關係發展的形勢。東晉十六國時期以至南北朝時期,在南北相持局面既成以後,在阻礙統一的原因沒有消除、促成統一的原因沒有出現以前,靠一兩次北伐戰役以「克服神州」,完成統一,是完全不可能的。應當看到,十六國東晉與南北朝歷史的出現,並不只是一次偶然的民族入侵造成的,而主要是漢魏以來北方邊境地區民族關係長期發展的結果。這種情況,比一次民族入侵造成的後果要複雜得多。以局面頗為近似的南宋相比較而論,其時宋金民族矛盾也很尖銳,和戰問題也很重要。即令如此,評論南宋人物,也需要審時度勢,不能僅就和戰一端而言。王應麟有言曰:「紹興、隆興,主和者皆小人;開禧,主戰者皆小人。」參考這一見解,評論東晉人物,也不能只看他是否有過北伐的倡議或行動。郗鑒、蔡謨反對過庾氏兄弟北伐,王羲之反對過殷浩北伐,孫綽反對過桓溫北伐。他們的反對有苟安和怯懦的一面,但也並非全無道理。王夫之是重民族氣節的,他甚至於抨擊「蔡謨、孫綽、王羲之惡得不與汪、黃、秦、湯同受名教之誅乎?」但王夫之評桓溫請遷都洛陽一事,亦曰:「然溫豈果有遷都之情哉!……溫果有經略中原之志,固當自帥大師以鎮洛,然後請遷未晚。惴惴然自保荊楚而欲天子渡江以進圖天下,夫誰信之!」
應當說明,我並不是完全排斥上面列舉的對桓溫的其他各種見解,我認為許多意見是各有所得,有些是可以互相補充的。桓溫所獲北伐戰爭的戰役勝利,畢竟有積極作用。而桓溫對晉室態度問題,也並非毫無意義。東晉的穩定在當時必須建立在多數士族支援的基礎上,這是江左安危的大局,不能輕易破壞。桓溫死後十年發生的淝水之戰,其勝敗所系就是證明。此時由桓溫代替晉室,和數十年後由劉裕代替晉室,其基礎、條件、意義和後果畢竟是大不相同的。桓溫在最後時刻接受了王、謝等大族的裁決而未妄動,這是桓溫的有識處。
縱觀桓溫一生,我們看到這個據史籍說是不懼遺臭萬載的人,行事卻相當持重。他始終高唱北伐以保持政治優勢,但他自己卻在一段頗長的時間內引而不發,不貿然行事。他蓄意消滅對手,但一般並不訴諸戰爭,而是以北伐喪師失地為罪名,而且幾乎都採取欲取先與的手段,一步分作幾步走。他取得了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的職位,卻不相信自己能夠掌握全域性,因而不敢在京城久留。《桓溫傳》記他死前曾向桓沖分析與王、謝家族的關係說:「初,沖問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溫曰:『伊等不為汝所處分。』溫知己存彼不敢異,害之無益於沖,更失時望,所以息謀。」桓溫所料,是顧及時望,合乎情理的。桓溫處大事謹慎,其所行並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與桓玄畢竟大不一樣。
褻讀司馬氏皇權,覬覦皇位而又謹慎行事的桓溫,終於不逞其志,抑鬱而死。這除了枋頭之敗望實俱損的原因以外,更在於門閥政治此時還具有約束力量。門閥政治,即士族與司馬氏共天下的政治格局,是不允許桓溫破壞的。回顧歷史,當年王敦面臨的局勢就是這樣。王敦一下建康,以清君側為名,標榜維護受到劉隗、刁協威脅的門閥政治格局,得到大多數士族的同情,因而勢如破竹。王敦再下建康,改變了初衷,要求以王代馬,破壞門閥政治,因而遭到大多數士族的反對。桓氏權力的積累,雖已超過當年的琅邪王氏,但仍懾於門閥政治格局而趑趄不前,不敢斷然措置。桓溫何嘗不想獨吞天下,但他卻又不敢彰明較著地破壞共天下的局面,怕因此引起其它門閥士族合而攻之。看來,王敦作為前車之鑑,在桓溫身上起了作用,而門閥政治直到此時還存在生機。
《朱子語類》一三六「歷代」三曰:「謝安之待桓溫,本無策。溫之來,廢了一君(按指海西公)。幸而要討九錫,要理資序,未至太甚,猶是半和秀才。若他便做了二十分賊,如朱全忠之類,更進一步,安亦無如之何。」朱熹論桓溫未做「二十分賊」,我意相同。只是朱熹完全視之為桓溫自我約束,我則歸之於門閥政治格局束縛了桓溫的手腳,使他不得不有所收斂,「未至太甚」。再越三十年,東晉門閥相維相制的政治格局歷經破壞,桓溫之子桓玄「做賊」時,再也沒有謝安之輩當道阻攔,終於做成了朱全忠,但也只是曇花一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