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
楊佺期顧不得吃飯,就急匆匆地跑到了楊廣的營帳之中,一臉擔憂地道:「兄長,近日出營哨騎,至今一半未歸,恐已為秦軍所擒!秦軍既已知我來襲,必嚴設防備,仇池山高林密,極易藏人,若其設伏軍以待我,恐難以萬全!」
他話音稍頓,正要繼續說下去,可楊廣卻一臉嚴肅地打斷道:「二弟行事過于謹慎,雖然哨騎未能全歸,但歸來之哨騎已然探明,秦軍縱然嚴設防備,卻是龜縮於城內,哪裡會有什麼伏軍?!你且看我今日破秦軍於仇池城下便是!」
楊佺期聞言,不由得心中大驚,連忙道:「秦軍若出城埋伏,哪裡會讓歸來之哨騎探查得知!?且若秦軍堅守不出,我軍攻城不下,待秦軍援兵趕來,勢成騎虎,進退兩難,又當如何?」
「呃……」
楊廣忽然被楊佺期給問得有些懵了,他緊皺眉頭,問道:「那依二弟之見,又當如何?」
楊佺期正色道:「小弟日思夜想,思得一計,若我軍一分為二,先派五千前鋒挑戰,秦軍見我兵少,必然出城應戰,到時前鋒佯敗,引秦軍來追,後軍截而攻之,則勝券在握!即便秦軍龜縮不出,以伏軍待我,我大軍在後策應,亦不至敗沒,可謂萬全!」
「哈哈哈……」
楊廣和楊思平聞言,不禁相視大笑了起來,看得楊佺期一臉的疑惑不解。
楊思平看到楊佺期那一臉懵然的神情,笑著解釋道:「二兄有所不知,兄長早有定計,要兵分三路,一路為前鋒,前去城下挑戰,一路為偏師,前去城北擷取秦軍糧草輜重,而另一路為後軍,持重而進,以為後援!與方才二兄所言,可謂是不謀而合!」
「是麼……」楊佺期有些難以置信地低聲呢喃道。
楊廣見狀,站起身,來到楊佺期的身旁,輕輕拍著他的肩膀,笑道:「二弟,此一役關乎我楊家命運,我怎會掉以輕心!既然你我兄弟所想一致,不知二弟願領哪一路兵?」
「嗯……」
楊佺期略一思索,正色道:「小弟願為前部先鋒!」
此戰勝負關鍵,雖然在後軍,但前鋒也不容有失,須得演好戲才行。
他自認為自己是不二的人選!
「哈哈哈……三弟,你看我所料不錯吧!」楊廣又一次大笑了起來。
「兄長神機妙算,小弟著實佩服!」
楊思平奉承一聲,然後一臉祈盼地望著楊佺期道:「兄長,小弟一心想要與那楊安過招,這前鋒軍,就先讓與小弟統領,待到他日再有戰事,兄長再當前鋒,如何?」
「這……」
楊佺期看著楊廣那意味深長、充滿暗示的笑容,想了一想,說道:「也罷,就讓與三弟!不過三弟切記不可戀戰,要將秦軍引入彀中,再行撲殺!」
「兄長放心,小弟一定按計行事!」楊思平信誓旦旦地道。
……
天光大明,楊佺期帶著三千兵馬,繞道往仇池城北而去,楊思平則帶著五千精兵做先鋒,向仇池城南門進發,至於楊廣,帶著大軍,慢悠悠地向前而進,在距離仇池城二十里處散了陣型,將大軍隱入道路兩旁的山林之中,埋伏了起來。
仇池城中的楊安得到斥候飛報,說有晉軍先鋒數千來攻,心頭不由得閃過幾縷遐思。
不過片刻之間,他就猜到了晉軍所用之計。
只見他嘴角揚起一抹邪笑,頗為不屑地道:「長途奔襲而來,卻想誘我入伏,簡直是小兒用兵,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人落入彀中!」
心中想定應對之策,他當即站起身,高聲下令道:「傳令三軍,東、西、北三門各留兩千守兵,以防偷襲,其餘將士,隨我至南門迎敵!」
「諾!」
站在堂中等候命令的十來個傳令兵高唱一聲,然後便快步跑了出去。
楊安又轉過頭朝一旁的侍衛道:「拿我鎧甲、兵器來!」
「諾!」
一旁的兩名侍衛齊聲應和,轉入內室,去取楊安的鎧甲和兵器。
不過片刻,仇池城南門城樓上,楊安便已身穿黑色鎧甲,頭戴纘著紅纓的頭盔,神情嚴肅地望著正在城門外叫戰的晉軍,眼神睥睨,不屑一顧。
「楊安匹夫,可敢出城與我一戰!」
「無膽氐賊,原來只會龜縮城內!」
「就爾等這般無膽鼠輩,也敢自稱驍勇之將,簡直是厚顏無恥!」
「厚顏無恥!無膽鼠輩!」
……
隨著一陣陣挑戰叫罵的聲音傳入城樓上眾將的耳朵里,讓他們都忍不住向楊安請戰道:「將軍,末將願提兩千精騎,殺出城去,叫這群只敢口舌逞強的南蠻有來無回!」
「將軍,如今群情憤慨,正乃可用之時,此時不出擊,更待何時?!」
「南蠻猖狂至極,末將等願為將軍滅其氣焰!且若再不出擊,晉軍見挑戰不成,必然逃遁,他日要想再尋此良機,恐怕難得!」
……
聽著眾人的請願之聲,楊安忽然神情振奮地道:「好!眾將聽令,即刻下城統帥各部精兵,待聞得我金鼓一響,城門一開,便一齊衝出,與城外伏軍共殲此送死之敵!」
「末將領命!」
眾將拱手回應一聲,當即快步走下了城樓,在城門口翻身上馬,等候著楊安的命令傳來。
「哼!看你們囂張到幾時!」
只見楊安在城樓上望著城外的晉軍,發出一聲冷哼,然後右手舉起,高聲道:「擊鼓手聽我號令,擂戰鼓!」
「咚!咚咚咚……」
隨著他的右手猛地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一陣振聾發聵的金鼓聲從他身旁的戰鼓中發出。
緊接著城樓上早已準備好的弓弩手一齊放箭,一瞬間,利箭如雨般落下,朝方才上前大聲叫罵的晉軍飛去。
而在箭雨落下的同時,原本緊閉的城門登時洞開,一群騎著高頭大馬,放聲怒吼著的秦軍「一窩蜂」地從城門裡沖了出來。
「果然是百戰的雄師,好強的氣勢!」
楊思平住馬大軍之中,望見伴隨著箭雨衝出來的秦軍,不由得暗自讚嘆,心頭忽然生出一絲懼意。
不過大敵當前,已容不得他再去顧慮心中生出的恐懼。
他要做的,不僅是要直面恐懼,戰勝恐懼,而且還要將恐懼變成於千軍萬馬之中取得勝利的無盡力量。
「殺!」
他突然舉起手中長槍,放聲大喝一聲,然後一馬當先,帶著他手下精兵,朝秦軍沖了過去。
戰爭,本不需要太多言語來驅動。
當秦軍衝出的那一刻,這一場大戰就註定要發生,避無可避。
要想活下去,就只能在戰場上拼個你死我活,看誰能戰到最後一刻。
只不過,戰場上的結局,往往不是由眼前所見的交戰雙方所決定的。
還要看天時、地利與人和。
目前來看,天時對雙方的影響並不重要,而地利方面,秦軍背靠城池,就近有援兵可派,似乎稍稍占據優勢,但晉軍也有大軍在後,並非無援,兩邊也可算作打平。
但人和卻大不相同了,晉軍遠途跋涉,秦軍以逸待勞。
而且更重要的是,秦軍還有一支早就派出城的伏兵正在悄悄行動。
這一點,是被楊廣和楊思平所忽略了的。
楊思平出身將門,勇悍之名,顯於軍中,任作先鋒,本沒有問題,但偏偏他自以為武藝超絕,不同常人,非要在陣前顯能。
在兩軍衝殺了五合之後,他竟像是殺紅了眼,忘了既定的計策,遲遲不下令撤軍與楊廣之軍相會。
也不知拼殺了多久,忽然有人朝楊思平大聲喊道:「將軍,若再不撤軍,恐將陷於陣中!」
楊思平聞言,這才回過神來,又持槍掃殺兩名敵兵,大喝道:「撤!」
話一出口,他便策馬突出,開闢出來一條血路,帶著激戰正酣的晉軍往南回撤。
然而這個時候,他那裡還能撤得回去。
楊定所領的五千伏兵早已在路口等著他。
五千生力軍突然加入戰鬥,戰場形勢瞬間突變,楊思平現在不僅從勢均力敵變成了寡不敵眾,而且還腹背受敵,進退兩難。
他猛然發現,自己墮入了秦軍的彀中。
他沒有想到竟然被楊佺期給說中了,秦軍真的早有準備,派兵提前埋伏在城外,想要將他們全殲在此。
他們所設想的佯敗誘敵之策,已註定宣告失敗。
佯敗變成了真敗,而誘敵如果沒有了誘餌,秦軍也自然不可能上鉤。
不過,他的確武藝超群,手下精兵也並非可以小看,經過他無數次率軍拼盡全力的突圍。
最終,他還是從秦軍的包圍中逃出生天了。
只不過,在秦軍圍殺之中逃出來的,僅僅只有他和不到三百兵將而已。
在戰鬥即將結束的時候,楊安才走下城樓,帶領一隊人馬與已經獲勝的秦軍匯合。
望著落荒而逃的數百殘軍,楊定神情十分鎮定地問道:「叔父,如此窮寇,不知追是不追?」
楊安笑道:「當然要追!不過咱們也學學慕容垂,你先領前鋒去追,誘其伏軍,我大軍隨後再來,合而擊之,如此一來,此役勢必將晉軍一舉擊潰!」
「是!」
楊定拱手領命,當即翻身上馬,朝楊思平逃去的方向「緩緩」追去。
而另一邊,楊思平一路策馬飛奔,很快就來到了他和楊廣約好的與秦軍會戰的地點,見到了一臉詫異的楊廣。
「兄長,小弟無能,中了氐賊埋伏,大敗虧輸,壞了兄長大計,氐賊恐不會追來了!」楊思平滿懷愧疚地哭泣道。
「你!你叫我如何向父親交代!唉!」
楊廣頗為失望地悵嘆一聲,高聲道:「傳我軍令,大軍撤出山林,收起陣型,朝沮水後撤!」
「是!」
傳令兵聞令而動,將藏在道路兩旁山野之中的大軍給召喚了出來。
就在伏兵幾乎全部撤出,忽然有一斥候快馬奔來,朝楊廣稟報導:「後方數千秦軍追來,據此不足五里地了。」
「什麼!?」
楊廣和楊思平幾乎同時發出一聲驚嘆!
那斥候聞言,一臉疑惑地再次拱手道:「小的說後方數千……」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楊廣打斷道:「好了,別說了!」
「我想想……我想想……」
他緊皺著眉頭,一時間只覺腦海里進了一團漿糊,攪得他思緒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
「南蠻殘兵在此,建功就在此時,殺!」
忽然,他聽到一聲怒吼,心神又為之一震,本來慌亂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動,已沒有時間再讓他多想,他慌不擇路地下令道:「快!往後撤!」
軍令下達,一萬多本來氣勢洶洶前來襲擊仇池的大軍,瞬間就像是失去了鬥志被群虎追趕的綿羊一般,變得潰不成軍。
楊廣和楊思平見狀,心中登時大駭,滿眼恐懼地望向逃散地大軍。
他們知道此時大軍士氣已散,再無一戰之力。
只得放棄了在撤到寬闊地帶之後,再組織大軍抵抗秦軍追擊的不切合實際的想法,連忙翻身上馬,策馬狂奔逃命而去。
楊定見此情形,不由得心中大喜,一邊率軍猛追,一邊回報楊安,請楊安速帥大軍前來,擒捉殘寇,趁勢進軍梁州。
……
而另一邊,楊佺期帶著三千兵將,小心翼翼地在仇池城北的大道上尋覓了足足一兩個時辰,卻根本不見半個押運糧草輜重的秦軍蹤影。
直到找遍了城北的幾條道路,他才猛然發現自己似乎上了楊廣和楊思平的當。
他忽然回過神來,向身旁的副將問道:「斥候可曾回來?」
副將搖了搖頭道:「不見回報。」
「不好!大軍有異!快回去!」
楊佺期勒馬下令,當即調轉馬頭,朝仇池城南奔去。
等他回到城南,沿著已經躺滿屍首、遍地血污的路,找到戰場所在的時候,已經只看到數千晉軍殘兵還在為了活命拼死抵抗。
而楊廣和楊思平,此時早已逃得不見了蹤影。
「殺!」
他手舉長矛,發出一聲怒喝,便策馬朝圍攻晉軍殘兵的秦軍攻去。
他手下的這三千士兵,看到一路上同胞的累累屍骨,心中早已積攢了無盡的怒火與怨氣。
這時他一聲令下,正好給了他們一個宣洩怒火的機會。
這三千士兵跟在他的身後,如下山猛虎一般,撲向秦軍。
他之所以敢這麼做,也是因為楊安和楊定所率領的大部隊,已經追著楊廣和楊思平,朝沮水而去,那些圍追晉軍殘兵的秦軍也只有數千。
這時他率這三千生力軍加入混戰,不僅讓本來志得意滿的秦軍大吃一驚,而且還提高了那些晉軍殘兵計程車氣。
不過片刻,整個戰場的戰局就被這三千生力軍的突然加入所改變。
秦軍已漸漸地落入下風。
但楊佺期並不戀戰,他趁激戰之隙,整合殘兵,且戰且退,最終救出了大部分殘兵,脫離了秦軍的追擊。
……
是夜,楊佺期帶著五六千重新整合的大軍,露宿於野,分食著身上最後一點餘糧,準備等天亮之後,往漢中回撤。
而楊廣和楊思平,則是狼狽不堪,只帶著不到兩千的殘兵,拖著疲憊不堪的飢餓之軀,邁著沉重的步伐,連夜朝沮水河逃去。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後數里之外,楊安和楊定緊跟不舍,就盼著他們往沮水河畔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