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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刁氏三兄弟的如意算盤

2026-10-23 07:11:45 作者: 郎君知否

  次日,丙申,九月十二日。

  太后褚蒜子當廷釋出詔令,任命尚書僕射王彪之為尚書令,吏部尚書謝安為尚書僕射,領吏部事,明確說明使兩人共掌朝政。

  同時,升吳國內史刁彝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

  詔令一出,可謂是讓朝堂上的公卿幾家歡喜幾家愁。

  王彪之所代表的琅琊王氏和謝安所代表的陳郡謝氏自然欣喜,但名位尚未變動的太原王氏、高平郗氏以及其他高門士族卻並不能與他們同喜。

  王彪之年逾六十,名望早著,升任尚書令,掌管朝政,倒並沒有幾個人有異議。

  但謝安卻不一樣了,他年過四十,方才出仕為官,從任桓溫幕府司馬到如今,不過才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不到十三年。

  所任之官,也只是征西大將軍司馬、吳興太守、侍中、吏部尚書、中護軍等職而已。

  而且侍中和中護軍兩職,也只任了不到兩年。

  如果算為官資歷,實在只能算作尚淺。

  但如今卻以五十三歲之齡,一躍成為尚書僕射,與王彪之共掌朝政。

  這樣的情況,無疑讓那些自認為資歷遠勝過謝安的朝廷公卿感到不服。

  他們每一個人的心中,幾乎都在鄙夷謝安借用與褚蒜子舅甥關係而為己謀權。

  

  而其中心裡特別不是滋味的,就要數中書侍郎郗超了。

  且不說他早年才學之名與謝安不相上下,永和元年,他年方十歲,便已經被時為會稽王、撫軍大將軍的司馬昱徵辟為府掾,出仕為官。

  就論在朝為官的資歷,他就比謝安要深得多!

  更何況桓溫在時,他手中權勢,就已經一度凌駕於朝中公卿之上,謝安和王坦之縱然才華為當世所稱,和他齊名,但當初也不過是要看他臉色行事的「小人物」!

  只是如今桓溫已死,他手中權柄已失去憑藉,無法再左右朝局,更沒有資格升任尚書僕射,掌控朝政。

  而對於這一點,他倒是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被朝廷公卿目為「桓氏死黨」之後,他絕不可能還有機會去掌控朝權。

  現如今,他也不敢去做無謂的奢望。

  他之所以會感到憤憤不平,其實是因為他的父親郗愔。

  在他看來,郗愔作為郗鑒之子,當朝名公之後,又鎮徐、兗二州多年,縱然不能還鎮徐兗二州,也該被召入朝廷,任為顧問輔政之臣。

  而不是如今這般,依舊悠遊散地,只在會稽當個一郡之長。

  他甚至以為,郗愔被朝廷遺忘,就是謝安聯合褚太后,故意挾私報怨,對郗愔和郗家的故意打擊。

  似乎他已經忘了,正是因為他的自作主張,擅改了郗愔的書信,郗愔才會被桓溫解去徐兗二州之任,才會為朝廷所棄,放在會稽郡數年未曾調動!

  只不過,他和那些朝廷公卿一樣,雖然心中有些怨言,但卻並沒有真的站出來進行反對。

  畢竟詔令已經宣布,若是他公然反對,不僅是對朝廷的公然不敬,和謝家的矛盾,也會從暗地裡的嫌隙,升級為明面上的爭鬥。

  這種把自己變成眾矢之的,自毀名譽的不識大體之舉,任誰也不會做。

  何況自視甚高的郗超。

  儘管沒有明面上的矛盾被激發出來,但謝安卻已經感覺到,當他進一步獲取朝廷執政之權時,他需要顧忌的,就已經不僅僅是朝堂之外的桓氏一族了。

  如今朝堂中的袞袞公卿,已經是各懷心思,與他產生了一種無形的隔閡,使他與朝廷公卿之間又增添了些許距離感。

  在這層無形的隔閡中,包含著「曖昧」、「警惕」甚至「敵意」等種種複雜的情感,一旦他為了謝家去攫取利益之時,侵占了其他士族的既得利益,「曖昧」有可能瞬間就轉變為「敵意」!

  當然,敵意也可能因為謝安的妥協和讓利,轉變成曖昧。

  具體如何,就要看謝安如何來處置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了。

  只不過,在現如今這個時候,矛盾還隱藏在看不見的黑暗深處,朝堂之上,還是一片君臣和睦的融洽景象。

  ……

  三日後,吳郡,吳國內史府。

  刁彝在接到聖旨後,露出了無比驚異的神情。


  他沒有想到,在這垂暮之年,還能被朝廷委以如此重任。

  他本以為,自己將在吳郡終老餘年,在兒孫繞膝、樂享天倫中,結束自己本已「充滿曲折、波瀾壯闊」的一生。

  所以,在聽到聖旨中將他任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的那一刻,他的內心其實是狂喜了一陣的。

  就像是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霖,那一刻,他滿懷憧憬地以為自己的人生,將在徐兗二州,煥發最後的餘暉。

  可是當他得知王彪之升任尚書令,謝安升任尚書僕射,共掌朝政之事後。

  他忽然反應了過來,想明白了一些這道詔命背後的因果,心中湧出的那點喜悅之情瞬間消散,轉而變成了無盡的擔憂。

  他在送走了前來傳旨的中使之後,滿懷憂慮地將他的三個兒子叫來了書房,準備和他們商議一番,再到底是推辭還是赴任!

  只見他眉頭緊鎖,臉上的皺紋都愁得擠在了一起,語氣沉重地道:「如今朝廷與桓氏爭權,以我與桓氏有舊,命我往鎮徐兗,我幾經猜度,朝廷用意,恐是以我年老,使我處此紛爭之地,欲促我早死,藉此以收回徐兗之權!我意辭而不拜,在吳郡頤養天年,但尚懷猶疑,故而召你三人前來,為我籌謀一二,爾等需深思熟慮,然後再言。」

  聞言,三人不禁都陷入了沉思。

  良久,三人中年紀最長的刁逵出聲道:「父親所慮,兒以為不然!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父親命數如何,誰人能定?且徐、兗二州雖與苻秦接壤,乃戰略要衝之地,然廣陵城畢竟離邊疆數百里,與建康隔江而望,即便兩國戰事突起,廣陵亦可保無虞,有何紛爭可懼!且如今我刁氏一族,並無顯赫之功,而得居方鎮之任,此乃光大門戶之良機,父親一旦拒之,恐難再遇,還望父親孰思!」

  話音一落,刁彝的次子刁暢接著說道:「兄長所言甚是!兒曾聞桓大司馬有言,京口『酒可飲,兵可用』,徐兗之兵,郗氏用之,而一躍成為江左高門,與琅琊王氏、穎川庾氏並駕齊驅,貴盛莫二!想我刁氏一族,本也是中原大族,渡江之後,祖父亦有佐命之功,位居尚書令、金紫光祿大夫,然為王敦所害,受當朝士族之誣,至今名位未正,常使人悵恨不已!如今朝廷任父親為徐兗二州刺史,此正乃光大我門之時,父親奈何辭而不拜?!」

  此言一出,刁彝的神色登時為之一變。

  他猛然想起了當年他的父親刁協為了伸張皇權,與劉隗攜手,同以王導為首的門閥勢力相爭。

  但最終王導之兄王敦在士族門閥的支援下,舉兵以清君側之名叛亂,刁協和劉隗雖然在元帝司馬睿的支援下進行了殊死抵抗,但卻因力量薄弱,最終兵敗。

  兵敗之後,刁協受元帝之命出逃建康避禍,卻被王敦追兵抓住,遭到了殺害。

  而在王敦二次叛亂身死之後,明帝司馬紹為當年受王敦之害的眾臣平反,刁協卻獨獨因為受元帝之命出逃,不僅未能得到平反,還被當朝士族極盡詆毀之能事,污為不忠之臣。

  後來雖然在他的百般努力下,於成帝之時,朝廷終於對刁協進行了平反昭雪,但朝廷卻也只追贈了官職,連個諡號都沒有追賜。

  這樣不如人意的結果,數十年來,都一直讓他感到耿耿於懷,如今年老,更是常常為此喟嘆不已,深感自己為子不孝,不能為父正名!

  現如今聽了刁逵和刁暢的話,他的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我手握徐兗之權,朝廷是不是也將迫於形勢,對父親進行追諡?」

  他的這一神色變化,被他的三兒子刁弘給及時捕捉到了,只聽刁弘一本正經地道:「兩位兄長所言甚是,如此天賜良機,父親若一旦錯過,恐將悔恨終身!兒記得父親常說:『當年祖父若非無方鎮之兵為援,王敦之徒,怎能檄其僥倖!』正因當年如祖父那般忠心為國之士手中無兵可用,才使得王氏、庾氏、桓氏等士族輪番凌上,控扼朝局,正義無從伸張,致使朝廷渡江至今,朝政溘然為桓氏、王氏、謝氏等族所持,皇室有名而無權!如今天下形勢雖已不同剛渡江之時,但倘使祖父受此大任,想必也決不會輕易推辭,還望父親三思而後行!」

  說罷,他嘴角揚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朝著刁逵和刁暢望去。

  刁逵和刁暢見了,也會心一笑。

  不過很快,他們三個就都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一臉期盼地望著刁彝,等著刁彝給出最終的結論。

  只見刁彝沉思良久,忽然抬起頭,看向屋頂,像是在問詢刁協的在天之靈。

  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皺著眉頭,伸出手輕撫了好一陣他那已經雪白的鬍鬚,然後正色道:「既然你三人如此同心,為振興我刁氏之門戶,這徐兗之任,我就勉力赴之!」


  「父親英明決斷,刁氏門戶,必因此而得興!祖父泉下有知,必定為之大喜!」刁逵連忙奉承道。

  「兄長所言極是!父親此舉,必將使我刁氏一門,他日可與桓氏、王氏等族一爭高下!」刁暢也附和道。

  刁弘則一臉激動地問道:「父親既已同意受命,不知準備何時動身?」

  刁彝撫須計算一番,然後道:「這兩日你們命人收拾好行裝,三日後便出發赴任!」

  「那兒等當快些去準備了。」刁弘脫口道。

  「去吧!為父也要靜上一靜,好好想想如何在徐兗二州大展宏圖!」刁彝揮了揮手道。

  「兒等告退。」

  刁逵三人一齊朝著刁彝躬身一禮,然後依次走出了書房。

  片刻之後,三人來到一間無人的房間,露出了夙願得償般激動萬分的笑容!

  「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士族大家林立、讓人拘束無比的鬼地方了!」

  「只要父親上任徐兗二州刺史,到時徐兗二州,就是咱們刁氏的天下了!」

  「聽聞徐兗二州因為地處邊境,法禁鬆弛,且山澤田土之利比三吳不差,又只是為北來流人所占,到時咱們使些手段,那些膏腴之地,不就都入了咱們刁家的囊中?!」

  「正是!正是!徐兗二州,才真正是咱們弟兄絕佳的用武之地!」

  「可算是盼到這一天了!這見鬼的三吳膏腴之地,就讓朝中那些高門士族去和三吳土姓爭吧!」

  「哈哈哈……就像謝文度那句叫什麼守得什麼見什麼明的詩所說,咱們可算是那柳暗什麼又一村!」

  「三弟啊三弟,叫你平日裡多讀書,你偏不聽!人家謝文度明明寫的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和『柳暗花明又一村』,你那話要是被人聽了去,豈不受人恥笑!以後記不清楚就別亂說,免得讓人笑話咱們刁氏一族不學無術!」

  「哈哈哈……管他寫的是什麼,反正咱們現在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得逞心志了!」

  「就是!他謝文度就算詩名動天下,如今也不過是寄居在謝安屋簷之下,又無官無職,活脫脫廢人一個,哪裡比得上咱們弟兄這般逍遙快活!」

  ……

  建康城中,一縷晚秋的涼風吹過,讓正在走廊里逗弄著小景玉的謝文連番打了好幾個噴嚏。

  「啊切……啊……啊切!」

  「媽的!見了鬼了!到底是哪個不要臉的在罵我!」

  他在心底暗罵一聲,然後連忙捂著口鼻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朝張彤雲道:「我許是受了些風寒,可別把咱們的寶貝女兒給惹著了,娘子你先陪她玩會兒,我去加件衣裳。」

  「呵呵呵……我看這倒不像是受了風寒,恐是有人在念叨著夫君!」張彤雲見謝文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不禁抿嘴一笑,抱著正眨巴著閃亮大眼睛望著謝文的小景玉,從走廊里跨步走進了庭院之中。

  「誰會念叨我!我還是加件衣裳,穩妥些!」

  謝文淡然一笑,快步從走廊里離開。

  剛轉過一道走廊,謝文就看到謝瑤和謝琰步履匆匆地朝他走過來,讓他不禁納罕,暗道:「難道真是他們在念叨我?不會這麼巧吧?!」

  思緒閃過,他也不多想,繼續往前走著,到了拐角處,見謝瑤和謝琰也沒有和他打招呼,他就沒有停留,徑直轉了過去。

  然而他剛一轉過身,就聽到謝琰喊道:「兄長,留步!」

  「還真是找我來的?!這到底是什麼感應原理啊!」

  謝文暗嘆一聲,停步回身,笑著朝謝瑤和謝琰迎了上去,打著招呼道:「兄長和賢弟怎麼有空前來找我?」

  「哈哈哈……文度這是嫌我等來的少了,日後我和瑗度一有空閒,就來看文度和景玉,如何?」

  謝瑤雖然是回謝文的話,但說到後面,卻看向了謝琰。

  「兄長所言甚是,咱們的確該多來看望兄長和景玉!」謝琰笑著附和道。

  「這兩兄弟怎麼看起來怪怪的?!」

  謝文心頭暗覺奇怪,不過還是面帶笑容道:「兄長和賢弟願來,我自然歡迎!不過今日兩位前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看望我和景玉的吧?」

  「文度果然反應敏銳,我二人前來,的確是有事要問文度。」謝瑤笑道。


  「不知是何事?」謝文好奇道。

  「是……」

  謝琰正要說話,卻被謝瑤忽然打斷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咱們弟兄還是找個地方,坐下暢談為好!」

  「也好,請。」

  謝文點了點頭,微一揮手,轉身向前走去。

  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眼角的餘光正好瞥見張彤雲走了過來。

  他頓時明白過來剛才謝瑤為什麼要打斷謝琰的話。

  但他卻不由得感到十分好奇,不知道是什麼事不能讓張彤雲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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