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室,三人圍案而坐。
謝文滿懷著好奇地問道:「不知兄長和賢弟找我是有何事要問?」
「兄長可還記得一年多前,在廷尉署旁佛塔之中,兄長曾說過益州將有戰事?」謝琰以問作答道。
「自然記得!怎麼?難道益州戰事已起?」謝文好奇地問道。
他故意裝作一臉吃驚的樣子,像是根本不知道益州已經危機重重、即將淪陷一般。
畢竟在外人眼裡,他現在一心在家裡「哄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於世間發生的事,本就不該清楚。
「嗯?」
聞言,謝琰一臉奇怪地看向了謝瑤,似乎在說:「難道他已忘了當初胸懷之壯志?竟一點不知外間發生瞭如此大事!」
謝瑤見狀,接過話頭道:「益州戰事雖然未起,但恐怕也就在不遠了!如今苻秦已進犯梁州,梁州刺史楊亮舍漢中而奔磬險,漢川危急,若一旦梁州不守,益州門戶洞開,苻秦豈會舍此良機,不趁機進攻益州?!」
「這倒也是。不過這似乎與我暫時沒有任何關係吧?」謝文故意反問道。
「呃……」
謝瑤不禁登時無語,滿眼的失望。
他本以為謝文會神情憤慨,和他一樣,想著請命出征,抵禦外敵。
「我還以為兄長仍然一心想著要在疆場立功,特意來找兄長商議請命抗敵,看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謝琰失望地嘆息一聲,忽然站起身,露出一臉不屑的神情道:「兄長只管在這裡『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陪妻和女』,咱們走,別攪了兄長的『雅興』!」
他說話中的語氣里,充滿了嘲弄之意,似乎從心底里對他曾經無比崇敬的兄長產生了無限的鄙夷。
然而謝文聽了,非但沒有露出半分怒意,反而嘴角揚起一抹「看戲」的微笑,一言不發,沉默以對。
「唉……」
謝瑤見狀,無奈地搖頭嘆息一聲,然後站起身,正色道:「人生匆匆數十載,幾人能為上天所眷?得此天賜建功立業之良機,一旦錯失,老來再生『馮唐』不得志之嘆,悔之何及?文度且孰思之!」
說罷,他朝謝琰使了一個眼色,就一同轉過身,踏步朝門口走去。
謝文見狀,就這麼嘴角含笑,看著謝瑤和謝琰離開,似乎根本不為所動,連出聲解釋一下的想法都沒有。
謝瑤和謝琰走出房門,拐入走廊,走了有十來步的距離,謝琰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方才我是不是將話說重了些?」
「咱們也是受人之託,雖說了些激將之語,但文度若知其中詳情,定然不會怪罪的。」謝瑤笑道。
「也不知剛才那三言兩語,是否有用?」謝琰有些擔心道。
「那就要看文度究竟是作何打算了。」謝瑤也拿不準道。
……
謝文又獨坐了片刻,然後回房換了一件稍稍厚一點的衣裳,才整理了一番情緒,回到庭院之中,找到了正抱著小景玉,幫著她學站的張彤雲。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也不多陪陪他們?」張彤雲好奇地問道。
「事一說完,他們就走了,我就是想陪,也留不住他們!我還是來陪咱們乖女兒的好。」謝文笑著答了一句,然後蹲下身,拉著景玉的小手,喃喃道:「要是人人都能像景玉這般無憂無慮,那就好了。」
「是麼……不知他們在憂慮何事?」張彤雲意有所指地問道。
「聽聞梁州有了戰事,他們可能在擔心益州不保,想要請命出征。」謝文脫口答道。
「那夫君呢?如今秦兵入侵,夫君是否也將要去疆場效命?」張彤雲問道。
在她看來,謝安已經成為了尚書僕射,與王彪之共掌朝政,已然達到了謝文此前所說的等謝安掌控中樞的條件。
現在梁州又起了戰事,謝文請命去抵禦敵寇的時機,無疑已經到了。
謝文笑著搖了搖頭道:「娘子放心,我不會去的。」
「卻是為何?難道夫君果真因為牽掛我們母女,就放棄了心中志向嗎?!」張彤雲一臉疑惑地問道。
「娘子想哪裡去了!我之所以不去,只不過是不想授人以柄,給叔父添麻煩罷了。」謝文微笑道。
「這話從何說起?」
說話間,張彤雲的眉頭不禁微微皺起,看謝文的眼神中都多了一絲懷疑的神色。
謝文見了,倒並不介意,畢竟換做他是張彤雲,也會產生懷疑。
他解釋道:「別看現在叔父升任了尚書僕射,得以與王公共掌朝政,但疆場用兵之事,卻還是由桓氏一族所掌控!若是此時謝氏有人想去染指軍權,必然激怒桓氏,這對叔父來說,豈不是個大麻煩嗎?」
「這……」
張彤雲聞言一愣,然後點頭低喃道:「似乎也有些道理!」
「更何況就算叔父不惜得罪桓氏一族,讓我等謝氏子弟請命上了疆場,但或許我們還未率軍到達梁、益二州,梁、益二州就已經淪陷了,去了也是徒勞無功!」謝文正色道。
他決定透露一點驚人的訊息,不再讓張彤雲以為他是頹廢喪志,才一直窩在家裡,不肯出去為國效力。
他雖然一直很慶幸能夠娶到張彤雲這樣知書達理的妻子,但張彤雲畢竟也是女人,當女人看到男人閒下來的時間久了,總是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這個規律,幾乎千古不變,適合每一個女人!
不論那個女人多麼善解人意,多麼體貼溫柔,都概莫能外。
「哦?夫君何以有此推斷?」張彤雲不敢置信地問道。
謝文笑道:「那今天我就好好給娘子推理一番。如今建康得知梁州起了戰事,按常理推知,秦軍進攻梁州必然是發生在一月以前,而我聽聞梁州刺史楊亮舍漢中而奔磬險,漢川危急,想必秦軍已然進攻漢中,且我軍連敗,處在守勢!若我是苻堅,必定於此時派大軍攻打漢中,以求儘早破城,開啟益州門戶,如今漢中主帥逃遁,如何能指望守城將士擋住秦軍進攻?我想漢中城破,最多也就在兩月之間!那時,別說是從建康率軍前去,就是從荊州派兵救援,恐怕也不能及時趕到!至於益州,秦軍定會在奪取漢中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進軍劍閣,我觀周仲孫貪暴無能,不修武備,實乃自取滅亡,就算坐擁蜀中天險也救不了他!」
「妾身雖不知兵,但也知梁、益二州,易守難攻,秦軍縱然兵強勢大,也不至於在數月之間就攻下樑、益二州,夫君如此推斷,是否有些太長秦軍威風,而滅我王師志氣了!」張彤雲一臉不以為然地道。
「既然如此,那就請娘子拭目以待,看看梁、益二州之事,是否如我所料!」謝文自信滿滿地道。
「若是夫君推斷有誤,又當如何?」張彤雲忽然問道。
「娘子若想賭上一賭,我自當奉陪,至於賭注,任憑娘子吩咐便是。」謝文笑道。
他知道,如果不給張彤雲一點「盼頭」,接下來這幾個月,可能就有得他煩惱的了。
「那就以年底為限,若苻秦未曾如夫君推斷那般攻陷梁、益二州,夫君就要兌現承諾,聽我吩咐!」張彤雲正色道。
她並沒有將賭注提前說出來,還給自己留著一點餘地。
「那是自然,不過若我說准了,娘子又當如何?」謝文嘴角揚起一抹邪笑道。
「自然也是任憑夫君吩咐!」張彤雲脫口道。
「當真無論何事,娘子均會答應嗎?」謝文故意問道。
他準備提前打好預防,讓張彤雲以後無法反對他提出來的要求。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張彤雲正色道。
「好!娘子果然不愧是奇女子!」謝文忽然豎起大拇指,對張彤雲稱讚道。
那一臉志得意滿的樣子,簡直就跟直接對張彤雲說:「哈哈,你上當了!」沒什麼兩樣。
……
是夜,書房。
謝安皺著眉頭,盯著謝瑤和謝琰,沒好氣道:「請兵出征?我哪來的兵給你們?!」
「若朝廷無兵可調,兒等願回會稽召集家兵以赴國難!」謝琰正色道。
聞言,謝安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他面色鐵青地看向謝瑤,厲聲問道:「球度,你也是作如此想嗎?!」
「兒……兒……不敢……」
一時之間,他竟被謝安那逼人地氣勢給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知道不敢,說明你還不像瑗度那般因一時氣盛而喪失理智,總算不至於讓我失望透頂!」謝安嘆息一聲,又道:「我今在此說明,請命出征一事絕無半點可能,你們最好打消念頭,明白嗎?」
「……」
謝琰一臉難以置信地望向謝安,心中雖有萬般疑問,但卻也不敢在這時開口詢問。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謝安露出如此難看的臉色。
至於謝瑤,則是鼓起勇氣問道:「兒等自然遵命,但不知父親可否為兒等釋疑?」
「唉……」
謝安長嘆一聲,頗為失望地道:「若是幼度、穆度,決不會有此疑問!難道你們認為桓氏掌兵,容得他人插手麼?!」
此言一出,謝瑤和謝琰頓時明白了過來,他倆滿眼吃驚地對視一眼,謝瑤連忙拱手道:「兒等愚鈍,若非父親開釋,險些釀成大錯!」
謝琰也道:「方才是孩兒妄言了,還請父親恕罪。」
「罷了……」
謝安輕嘆一聲,揮了揮手道:「都下去吧。」
謝瑤和謝琰聞言退去。
出了書房,在走廊之中,謝琰忽然一臉恍然大悟地道:「難怪今日我們那般言語相激,文兄也不為所動,他想必也是想到了這一點。」
「看來不僅是我們錯怪了文度,就連彤雲也誤解了他。」謝瑤嘆息道。
「那咱們是不是去向文兄致歉?」謝琰提議道。
「也好,明日便去!別因此傷了咱們弟兄情誼!」謝瑤點頭道。
……
兄弟之間的矛盾,說開了,就能化干戈為玉帛,更何況謝文字就未曾責怪謝瑤和謝琰。
謝瑤和謝琰能在有建功立業的機會時想到謝文,就已經足以讓謝文為之感動了。
當然,謝瑤和謝琰並沒有將張彤雲托他們試探謝文的隱情說出來,只是用謝安的話做了託詞。
……
然而秦、晉兩國之間的矛盾,卻註定無法調和,只能用戰爭來消滅矛盾。
當南北合一,天下只有一個國家之時,自然就不會再有國與國之間的矛盾。
在楊安得知梁州派兵前往攻打仇池之時,就已經向長安發出了增兵的請求。
苻堅和王猛也在那個時候,就開始召集兵將,隨時準備向梁、益進發。
等到沮水之戍全部瓦解,楊安報喜的戰報送到長安,苻堅和王猛便感覺拿下樑、益二州的時機已經到了。
於是,苻堅命令其益州刺史王統、秘書監朱肜率軍兩萬,前往漢川,助楊安攻取漢中。
同時,又命其前禁將軍毛當、鷹揚將軍徐成率軍三萬,直插劍閣,想要趁漢中被攻,梁州無法抽兵防衛的情況下,打益州一個措手不及。
十月,王統和朱肜的秦軍一到,楊安攻打漢中的力度瞬間就翻了個倍,漢中城即將不守,幾乎已經成為不容懷疑的事實。
但楊亮卻還是在這個時候組織手下僅剩的萬餘將士在漢中城外的青谷進行了抵抗,其目的,也只是為了給益州留出一點做防禦準備的時間。
青谷一戰,猶如螳臂當車,在秦軍占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梁州軍徹底潰敗,楊亮甚至在戰後被秦軍追得狼狽逃竄,連磬險城都不敢再守,直接帶著僅剩的殘軍退到了荊州境內的西城。
漢中城也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被秦軍迅速攻陷。
然後,楊安率軍直奔劍閣,準備支援正在攻打劍閣的毛當和徐成,然而他還沒有率軍趕到,徐成就已經不知用了什麼妙計,攻克了有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名的劍閣。
毛當、徐成大軍暫時休整,楊安和朱肜則當即率軍進攻劍門關內首當其衝的梓潼郡治所梓潼縣城,梓潼太守周虓卻是連出昏招,先是放棄梓潼,退守涪城,又遣數千將士送母親、妻兒往江陵逃難。
恰巧周虓謀事不密,送母、妻之事,被秦軍探知,朱肜率軍邀擊,將周虓母、妻盡皆俘獲,周虓棄城投降,梓潼郡也相繼淪陷。
楊安又進兵廣漢,荊州刺史桓豁方才派竺瑤率軍救援梁、益二州。
然而荊州援軍未到,廣漢太守趙長便已戰死,廣漢相繼淪陷,竺瑤也在得知訊息之後,引兵退回荊州境內,放棄了救援。
至於益州刺史周仲孫,此時才如大夢方醒,率軍在綿竹防禦秦軍。
但休整過後的毛當、徐成之軍已出劍閣,秦軍合圍之勢已成,成都屏障全無,周仲孫在得知毛當繞道來攻成都的訊息之後,驚慌失措,又棄綿竹不守,只帶著五千精騎南奔逃竄。
至此,從楊亮八月攻仇池遭到秦軍反攻,到十一月拿下成都,不到四個月的時間,梁、益二州盡皆入秦,荊州的西北兩面,都成了直面苻秦鋒芒的前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