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收到益州前線傳來的捷報,喜不自勝,當即對在這場「攻取梁、益二州」之戰中功勳卓著的楊安、毛當、王統等人進行了封賞。
進封楊安為益州牧,鎮守成都;毛當為梁州刺史,鎮守漢中;王統為南秦州刺史,鎮守仇池;留下鎮守之軍,朱肜和徐成等人則率余軍班師。
與此同時,苻堅又任命姚萇為寧州刺史,帥兵屯駐墊江,他有意讓姚萇在與荊州接觸的前線駐軍,為進取荊州做著準備。
而另一邊,在得知可以稱得上是坐擁「千古巨防」的益州,就這樣輕易地被苻秦攻取之後,桓沖是怒不可遏,大罵周仲孫無能。
但他也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只能奏請罷免周仲孫之官,免其為庶民。
同時,他上奏朝廷,請任冠軍將軍毛虎生為益州刺史,領建平太守,又任毛虎生之子毛球為梓潼太守,命毛虎生父子率軍伐秦。
只不過這道奏表還沒有送往建康,桓沖就已經命令毛虎生父子點齊兵馬,踏上了奪回梁、益二州的征途。
而桓沖的言下之意,就是在告訴毛虎生,只要他能打敗秦軍,益州就將是他毛家的天下!
然而儘管桓沖給毛虎生「畫了一個極有誘惑力的大餅」,但從荊州逆流攻取梁、益二州,除非蜀中自亂,讓他有機可趁,不然簡直就是難於登天!
毛虎生雖然勉力而行,但也知道多半是徒勞無功!
畢竟秦軍新勝,如何會不嚴加防備,防著晉軍反攻。
所以他從離開荊州的那一刻,就已經在思考如何在形勢不利於己的情況下,妥善處置,既保住自己手上的兵力,又不惹怒桓沖。
……
而建康城中的朝廷,因為梁、益二州突發戰事,暫時轉移了桓氏的注意力,王彪之和謝安方可藉機為朝廷謀取一些權力。
在刁彝調任徐兗二州刺史之後,吳國內史一職,暫無人接任。
吳郡之長,本應該是太守,由於成帝曾被冊封為吳王,吳郡作為其封地,其長官就從吳郡太守變成了吳國內史,一直沿襲至今未改。
吳郡雖然只是揚州治下一郡,但其地富庶,士族交織盤結,若能夠在吳郡施行善政,取得三吳士族支援,對於現在權威頗弱的朝廷來說,無疑也是一大助力。
所以,王彪之和謝安幾經考慮之後,決定將吳國內史這一重要職位,讓曾經在桓溫廢立之時上疏彈劾的譙王司馬恬出任,想要藉此為皇室增添一分權力。
同時,為了安撫在扶立新帝時立下大功的太原王氏,王坦之也在益州戰事焦灼之際,被任命為中書令,領丹陽尹。
形成了現在以王彪之、謝安和王坦之三人共掌朝政的局面。
……
梁、益二州敗沒,對於江左朝野內外的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個絕對的壞訊息。
對桓豁與桓衝來說,尤其如此。
但對於一少部分人來說,卻是壞訊息中潛藏著好訊息,稍加利用,便可轉憂為喜。
對於王彪之、謝安和王坦之來說,尤是如此。
不過對已經在家賦閒快一年半的謝文來說,這卻是個十足的好訊息。
這一天,張彤雲用看著怪物一般的眼神,盯著嘴角揚起得意微笑的謝文看了很久,然後滿懷疑惑地問道:「夫君究竟是如何將梁益戰事預料得如此準確的?」
「嘿嘿……」謝文頗為得意的輕輕一笑,然後一本正經地回道:「一則以常理推知,二則以用兵之道推知,這三嘛……嘿嘿……是憑直覺!」
「直覺?」
張彤雲像是根本沒聽到謝文說的前兩點,就只抓著直覺二字不放,吃驚地問道:「軍國大事,也能憑直覺推斷的嗎?!」
「這有何奇怪,娘子的直覺,不是也一向很準麼?」謝文笑道。
他當然不會告訴張彤雲,他所謂的直覺,不過是「歷史的記載」。
「唉……也罷!妾身願賭服輸,夫君果然是有遠見卓識,是妾身輸了,夫君要提什麼要求,只管吩咐,妾身照做便是!」張彤雲感慨道。
謝文知道,當這句話一說出,就說明張彤雲再也不會錯怪於他。
不過他卻並不急著提要求,說道:「我向來對娘子很滿意,暫時還不知道提什麼要求,不妨先暫且記著,等到他日想起,再提不遲。」
「果真?」張彤雲一臉難以置信地道。
「當然!我何時對娘子說過假話!」謝文笑道。
「你就是……」
張彤雲正要說謝文就會哄她開心,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到走廊處傳來了謝琰的聲音:「文兄,你果然在這!」
轉頭看去,便見謝琰和謝瑤正臉上掛著笑容,緩步走了過來。
謝瑤拱手一禮,微笑道:「攪了賢伉儷閒情逸緻,實在抱歉!抱歉!」
張彤雲聽了,不禁耳根一紅,瞥了一眼正得意的謝文,然後朝謝琰和謝瑤道:「我去看看景玉醒了沒,你們三兄弟慢慢聊。」
說罷,不待他們說話,便轉過身,跨步朝廂房走了去。
「兄長、賢弟,請坐。」
謝文指著庭院中他命人製作的石桌石凳,請謝瑤和謝琰落座。
三人坐定,謝琰首先開口,感嘆道:「如今苻秦已奪取梁、益二州,氣焰更盛,也不知我等在這建康城中,還能享幾日安寧,真不知朝廷為何還要內鬥不休!」
「不能上陣殺敵,只能在這建康城中坐看成敗,著實令人難受!」謝瑤也心生感慨道。
「我聽人說:『攘外必先安內』,也許當苻秦大舉進攻,江東有累卵之危時,為了保全社稷,朝中的爭鬥也會稍稍平息,轉而將矛頭一致對外的!」謝文微笑道。
「怕就怕等那一天到來之時,已然一切都晚了!」謝琰一臉憤恨地道。
謝瑤見謝文神情悠閒,似乎一點也不擔憂,不由得十分好奇地問道:「文度如此說,難道是已看出了什麼端倪?」
「如今統領桓氏的桓沖和桓豁畢竟與桓溫不同,桓溫一心想囊括天下之權,讓群臣俯首聽命!但桓沖卻是個為了顧全大局,願意退讓之人,有他在,朝野同心、一致對外的那一天應當不會來得太晚的!」謝文回道。
「桓沖?這世上果真有人捨得放棄手中既得之權嗎?」謝琰有些不以為然地問道。
「當然沒有!但如果迫於形勢,他也許不得不放權!」謝瑤接過話頭道。
「兄長所言有理,其實如今的桓沖,已然在讓步了。」謝文點頭贊同道。
「哦?他哪裡作出了讓步?我怎麼一點也沒看出來?」謝琰疑惑道
「是啊……若他果真已然讓步,父親又為何仍擔心我們染指軍權,會觸怒桓氏?」謝瑤也不解道。
聞言,謝文不由得一愣,暗道:「他倆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試探於我?他們也不像是不會分析局勢的愣頭青啊……」
一縷遐思閃過,不由得他多想,他還是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其實從桓溫一死,朝廷作出處分之時,就故意將徐兗二州軍權給分割了出來,那時桓沖既未曾反對,後來又未曾爭奪徐兗之權,這難道還不是讓步嗎!」
「可現如今徐兗二州刺史刁彝本就是桓氏親信,由他任徐兗二州,和由桓沖自領徐兗二州,又有什麼分別?」謝琰疑惑道。
「兄長也以為毫無分別嗎?」
謝文並沒有急著回答謝琰的話,而是看向了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之色的謝瑤。
聞言,謝瑤神色一變,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一般,略帶尷尬地笑道:「舊將雖親,但如何比得上桓氏子弟!更何況詔令從朝廷發出,並非從桓氏之請,其中意味,又更顯不同了!」
見謝瑤不再言語,謝文又補充道:「而且刁彝年老,也無法久任,到時朝廷再置換徐兗二州之任,桓氏如何能加以置喙?」
「如此說來,倒的確算是桓沖讓了步。」謝琰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地點頭道。
「所以,在桓氏權勢如此煊赫之時,桓沖尚願退讓,他日秦國大軍一旦壓境,為了保全天下,他又如何不肯讓出手中之權!」謝文微笑道。
「兄長之意,可是讓我等靜待時機,等到桓氏願意讓出手中兵權之時,再思為國報效,帶兵禦敵?」謝琰問道。
「雖說時機非人力可造,但若只是靜待,也恐怕終將無法掌握時機,還須得提前謀劃爭取才行。」謝文正色道。
「那依兄長之見,當如何謀劃爭取?」謝琰好奇道。
「若是我等,自然是積蓄力量,等到朝廷用人之際,可以應徵入選,解疆場燃眉之急!至如叔父掌朝廷大政,則當趁天下變動之際,將朝廷之權,漸漸從桓氏手中收回,重新回到朝權與方鎮平衡,互相制約之時。」謝文正色道。
此言一出,謝瑤和謝琰不由得滿眼驚奇地對視一眼,然後謝瑤大聲笑道:「我就說文度素懷壯志,絕不肯在此用人之際,不顧天下安危,獨自沉醉於溫柔鄉中,現在看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許多,似乎特意為了讓其他人聽到一般。
謝琰則仍是一臉好奇地道:「兄長所言積蓄力量,是何用意?」
謝文解釋道:「瑗度可知道這兩年三吳之地水旱相繼,咱們謝家救了多少百姓?」
「不說萬戶,怎麼也有數千戶吧!兄長怎麼突然問……」
謝琰開始並未多想,脫口就答,但說到一半,他恍然想明白了謝文的意思,驚嘆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兄長竟早就有了這番謀劃,小弟真是愚不可及,此前竟半點未曾想到!甚至此前初聞救災之事,還誤以為兄長只為沽名釣譽,如今看來,實乃淺鄙之見!」
「不知方才文度所言,可也曾向父親言明?」謝瑤則問道。
「叔父洞察世事,這點小事,又怎會想不到!」謝文正色道。
這倒並不是謝文的奉承之語,而是他知道謝安本就是如此做的。
「雖說父親的確思慮宏遠,但兄長心中見地,也非尋常,還是應當向父親說明為好,誠所謂集思廣益,父親處執政之位,理當多聽善言。」謝琰一本正經地道。
「瑗度所言甚是,文度不應過於自謙,當儘早將心中所想說與父親知曉,或許到時回會稽練兵之任,還要文度來擔當!」謝瑤也贊同道。
畢竟如今謝氏門中子弟,幾乎全都在朝為官,只有他一人閒居。
如果真要將那些他們救濟的百姓組織成軍,謝文倒是不二之選。
謝文笑道:「也好,那我就抽空前去向叔父說明,只不過這練兵之任,我卻不敢奢望,一切還是聽叔父安排為是。」
在他看來,謝安雖然還算信任他,但要讓謝安將謝家的家兵交給他,卻是幾乎沒有可能的。
他所能依靠的,或許還得是張家答應給他的那支流民兵。
就在他說話之時,張彤雲忽然帶著蓮兒從走廊里走了出來,只見張彤雲面帶笑意地道:「方才照看景玉,倒忘了命人給你們奉茶,想必都說得渴了,此茶不燙,快些吃兩口解了渴再聊。」
說罷,她朝一旁端著茶盤的蓮兒招了招手。
蓮兒見狀,連忙上前,將三盞茶輕輕放在了石桌之上。
謝文和謝琰端起茶水,輕輕喝了兩口,謝瑤卻並沒有端茶,一臉好奇地問道:「景玉如今也已出生將近十月,我記得澹兒十月之時,已粗能站立,頗欲學走,景玉想必也將瞞姍學步了吧?」
他所說的澹兒,乃是他的第三子謝澹,如今已經兩歲有餘,能跑會跳了。
「景玉倒果是能稍稍站立,不過近來寒氣日盛,她穿衣過多,若要學步,恐怕還得等到明年開春天暖才行。」張彤雲微笑著答道。
「那倒也是,等到明年開春,讓澹兒來多陪景玉玩玩,學走也要快上許多。」謝瑤看向謝文,提議道。
「正該如此!」謝文笑道。
……
不知不覺間,他們便聊起了家常閒話,不再說什麼家國大事。
但遠在長安的苻堅,卻像是時時刻刻都離不開家國大事,不論他是在宮中遊玩,還是在朝中處理政事。
似乎他的一舉一動,都關乎著秦國的前途命運。
甚至於夜空中的天象,都在時刻提醒著他,這天下得來不易,須得小心謹慎,不然便會大禍臨頭,國破家亡。
但偏偏他卻是個自認為「我命由我不由天、人定勝天」的實幹帝王,對於那所謂的奇異天象,根本不屑一顧。
特別是當他在取得梁、益二州,正要進一步實現他混一天下的夢想之際,有人想借天變來給他潑冷水,無疑會起反效果。
但這一點,不僅太史令張孟沒有想到,就連王猛也是萬萬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