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太后離去之後,餘姚公主卻並沒有隨太后進入內堂,而是走下台階,緩步來到了謝文的面前。
只見她輕啟紅唇,微笑著道:「我素聞將軍胸懷壯志,今與我成婚,既可助將軍之志早日實現,又不使將軍有離婚之憾,將軍何必面露如此為難之色?究竟是我貌丑,不堪入將軍之眼,還是因我是再婚之身,將軍心有所嫌?」
「呃……」
謝文沒有想到餘姚公主竟然將話說得這般直白,讓他不禁為之愣神,在心頭暗嘆道:「有些話我是否是言之過早了……」
畢竟若說美貌,就是年紀稍輕的張彤雲也不敢說就能勝過餘姚公主,兩人只能算是風格不同,各有千秋,而且公主容貌也早已入了他的眼!
若說再婚之身,她尚且只與桓濟一人有了夫妻之實,比起後世不知換了多少個男友才舉行『頭婚』的『小仙女』,也不知要乾淨了多少!
作為經受「先進開放」文化「洗禮」的穿越之人,他自然也不會被那些陳腐的思想所束縛,所以也說不上是心有所嫌。
唯一讓他一時難以說服自己的,就是作為丈夫違背對自己妻子做出的許諾這一點。
常言道:「人無信不立!」
一個言而無信的人,就算藉著皇室的權柄,獲得了成功,也必將受千萬人所唾棄。
而他心中所想要成就的「偉業」,更是就此失去了信義這一最重要的基石。
沉默良久,他才恭謙有禮地拱手道:「公主很好,是臣配不上公主。」
「配不上?若是如將軍一般『詩名蓋江左,身為士卒先』的文武全才都配不上我,那我豈不是要孤獨終老了?」餘姚公主嫣然一笑道。
「嗯?」謝文又是一愣,然後道:「公主只聽聞了些許虛浮之名,哪裡知道臣本性如何?若委身於臣,恐將遺恨終身!還望公主三思。」
「世間之人,誰讓人看的不是虛浮之名?將軍有心立此虛浮之名,我也就心滿意足了!至於人之本性,又有幾人可堪一見?縱然你本性再惡,也是我意中之選,況且太后旨意已定,就算後悔,也當等到成婚之後,讓我自嘗苦果!將軍何憂之有?」餘姚公主正色道。
「……」
謝文再一次被餘姚公主的話給搞得無語了。
他沒有想到,堂堂公主,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似乎已經難逃這公主的「魔爪」了。
又是一陣沉默,讓殿堂中的氣氛再次變得尷尬了起來。
謝安忽然走到餘姚公主身旁,拱手為禮道:「方才太后明旨已下,謝文自當奉旨而行,公主何必為此徒增煩惱,不如靜候佳音,以待緣分天成?」
聞言,餘姚公主嚴肅的神情瞬間消散,轉而露出些許喜悅之色,微笑道:「有謝僕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我就在宮中靜候僕射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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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輕擺衣袖,轉身朝內堂走去。
等她離去,眾人才走出了崇德殿,各自往不同的道路走去。
不知什麼時候,張玄忽然湊到了獨自一人出宮的謝文身旁,悄聲搭話道:「今日之事,看來文度是半點不知內情了!」
「內情?什麼內情?還請兄長為我解惑!」謝文滿心好奇地道。
「此前宮中傳來風聲,琅琊王氏有心與皇室結親,以求鞏固權位,而這位餘姚公主,向來自負才貌,喜歡強迫於人,故而王子敬自述與妻子情愛甚篤,便是投其所好,要讓餘姚公主對他另眼相看!誰知你卻半路殺出,非要說和彤雲情深意厚,還說出辭官之語,怎能不讓她對你特別矚目?」張玄無奈地嘆息道。
他自然相信謝文和張彤雲之間的感情是真的很好,但特別之事,當從權變!說一兩句違心之語,只要解釋得清,縱然傳揚了出去,也沒什麼大礙。
可當時在殿堂之中,他已不能事先提醒謝文,以致於陰差陽錯,事情的結果最終演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兄長才故意說出願意迎娶公主之語,只是為了反其道而行之?」謝文不敢置信地道。
張玄無奈地擺手道:「世間事,就是這麼奇怪,容不得你不信!」
說著,他稍稍一頓,又道:「我現在倒是沒了麻煩纏身,但文度卻已被公主相中,彤雲又是個烈性子,回去如何勸慰,方可兩全其美,文度可要深思才是!」
此言一出,謝文頓時聽明白了張玄的言下之意,他連忙道:「今日之事,兄長全程見證,絕非是小弟薄情寡義,要想攀皇家之親,實乃不知內情,而致身陷此患之中!常言道:『君子救人急難』,還請兄長與我一同歸家,將其中原委與彤雲說明,不然萬一彤雲一時想岔,做出什麼傻事,我才真是悔之不及。」
「文度不必過於憂心,我正有意與你一同回去,看看彤雲將作何反應,若需幫忙,我定會相助的。」張玄微笑道。
「那事不宜遲,我們趕快走。」
謝文回應一聲,然後便拉著張玄加快了出宮的腳步。
走在路上,他的心頭忽然間冒出了些許遐思。
「此前瑗度特意前來提醒於我,讓我嚴辭拒絕,則可以回絕公主之意。」
「後來叔父又只說不讓我露才,便可無憂,絲毫不提這所謂的內情!」
「而且剛才堂中奏對之時,他更是『裝聾作啞』,不發一語相幫,難道這是叔父早就謀劃好了的事情?」
「可是當今太后便是叔父之甥,叔父又已經成為朝廷執政,有必要再利用我來親上加親嗎?」
「更何況這麼做,要是得罪了張氏一族,豈不也是橫生枝節?」
「對了,王劭提出娥皇女英之說,豈不正好可以免了張氏一族因此失落!」
「如此看來,真有可能是叔父故意布局,可為什麼都到了臨門一腳,卻也不願和我商議一番呢?」
……
兩人出了宮後,騎著馬一路疾馳,不過片刻之間,就回到了謝府。
此時陳二虎正帶著人在準備著行裝,而張彤雲也扎著髮髻,戴著巾幘,穿著一身利落男裝,抱著景玉,端坐在客室之中,靜靜等待著謝文的歸來。
那做足準備的樣子,似乎是只等謝文一聲令下,她就要豁出去和謝文闖蕩一番天涯一般。
張玄看到張彤雲這身裝束,不由得會心一笑,轉過頭看了一眼謝文,笑道:「文度看來也並非毫無準備嘛!」
「懺愧!懺愧!兄長請。」謝文苦笑道。
張彤雲看到張玄到來,不禁頓感驚奇,起身相迎道:「兄長今日怎麼有空到小妹這裡來?」
「哈哈哈……」
張玄聞言,頓時大笑了起來。
等看到張彤雲的臉上因為他的笑聲而爬上了些許紅暈,他才笑道:「我今日若是不來,不知再見小妹之日,將在何年何月了。」
此言一出,張彤雲不由得抬頭看了謝文一眼,見謝文面色尷尬,眉眼間藏著重重心事,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她的面色也登時變得極為嚴肅,沒好氣地看向張玄道:「兄長今日若是替人來當說客,大可迴轉,不然,可別怪小妹不顧你我十餘年兄妹情誼,做出些無禮之舉!」
「哈哈哈……」
張玄聞言,又大笑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他很快就收住了笑聲,一本正經地看向謝文道:「文度你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已經要開始油鹽不進了。」
「呃……」
聞言,謝文不由得萬分尷尬,上前一步,一臉真誠地望著張彤雲道:「娘子誤會了,兄長此來,並非是來當說客,而是來與我們共商應對之策的。」
「應對之策?」
張彤雲嘴裡呢喃一聲,然後苦笑道:「看來我選的夫君果真是人才出眾,就連公主也情願下嫁。」
那說話的語氣里,根本沒有半點讚嘆之意,只有滿滿的失望和自嘲。
這一個個字傳入謝文的耳朵里,轉瞬就變成了一根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頭。
「唉……」
他無奈地嘆息一聲,然後看向張玄道:「兄長,這一切的前因後果,還是由你來說吧,畢竟有些事,我也不清楚。」
如今張彤雲一眼猜透事情結果,謝文的言下之意,張玄如何還能聽不明白。
只見張玄正色道:「數月之前,朝廷傳出風聲,說餘姚公主要在朝野賢俊之中擇婿,當時訊息傳出,有意向尚主的幾大士族有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以及咱們三吳的顧、陸、朱、張四大族,陳郡謝氏本沒有應選。」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看了眼正面露驚奇的謝文,然後又緊接著道:「就在月前,原本在備選之列的郗恢不知何故,突然被排除在外,朝廷下令再選,又過一月時間,直至三日前,朝廷才最終敲定,由文度、我和王子敬列為最終備選之三人,當時聞知此訊,我亦深感意外,今日見文度於宮中表現,我可保證,事先文度對此事絕不知情!但文度之入選,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促成,我也說不清楚。」
說著,他稍稍一頓,看向張彤雲道:「文度既不知情,自無愛慕公主之心,今日面見太后之時,也直述與你情深意篤,嚴辭回絕,不願尚主,此事眾所共見,小妹莫要錯怪文度!」
「錯怪?哼!可事實就是他已經被公主選中,即將成為駙馬,是也不是?」張彤雲冷冷地道。
那冷峻的語氣,不禁讓在她懷裡正東張西望的小景玉忽然停止了張望,朝謝文伸出雙手,喊道:「爸爸,抱抱!」
這奶萌的聲音一出,張彤雲那嚴肅的臉色不由得為之稍稍一動,謝文見狀,連忙上前,溫柔地從她懷裡將小景玉抱了過來。
不過,他卻仍然沒有搭話。
只見張玄無奈地苦笑道:「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備選三人之中,唯有我口稱遵命,願意尚主,可公主偏偏不選我!文度言辭懇切,一心拒絕,卻偏偏讓公主屬意,寧願委身為妾,也執意要下嫁,真可算是造化弄人啊!」
「果然是造化弄人?我看絕非如此簡單吧?」張彤雲依舊冷聲問道。
此言一出,張玄不由得無奈地望向了謝文,以示他是黔驢技窮了。
見狀,謝文硬著頭皮道:「我之本意,並不願就此向皇室妥協,所謂駙馬,在我看來,也不過是虛名而已,從未令我有絲毫動心!若娘子願與我歸隱山野,從此甘於貧苦,我願就此辭官,在山野間隱姓埋名,男耕女織,盡享天倫之樂。」
「若如此,豈不讓我終身愧疚!我又如何能背此害夫之罵名?」張彤雲瞥了謝文一眼道。
在她看來,謝文那麼說,不過是激將法罷了。
聞言,張玄緊皺眉頭道:「那不知小妹意下如何?」
張彤雲盯著謝文道:「公主何許人也!天潢貴胄,皇帝親姊,豈會自降身份,真的做妾!我是他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的正妻,如果他要娶公主,除非一紙休書把我休掉,不然,我寧死也不讓那所謂的公主凌駕於我之上!」
張玄連忙道:「如果公主與小妹同享正妻之名,位分相同呢?」
「兄長以為小妹可欺不成?這世上哪有一夫二妻之事?更何況還是選尚公主之駙馬!」張彤雲冷聲道。
「可如果太后明詔,特許其事,又當如何?」張玄又道。
聞言,張彤雲忽然一愣,先看了看謝文,又看了看張玄,然後盯著謝文道:「正是因為如此,你才特地請兄長前來勸我,是也不是?」
「是……」
謝文輕聲嘆息一聲,然後又神色堅定地道:「可如果娘子不同意,我依然會義無反顧地選擇抗旨不遵!」
「唉……」
張彤雲悵然嘆息一聲,本來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消散了大半,她頗為無奈地道:「生而為人,身不由己,我也不該怪你!從心而言,我願與你守此情義,老於山野。只是……只是這天下之大,兆民之眾,能有機會得逞心志者,復有幾人?我終究不忍既讓你抱憾終身,也讓我遺恨白首!這皇命,你還是遵從了吧……」
說罷,張彤雲黯然撇轉了頭,但還是沒有遮住她眼角不經意間滑落的兩行朱淚,似乎她這一生的倔強,都在這一刻選擇了妥協。
聞言,張玄頗為感傷地上前兩步,正色道:「文度對小妹之情,實可稱得上是天地可鑑,日月可表!我相信他就算奉旨娶了公主,也決不會對你有半分怠慢,你何必如此傷感。」
話語一落,謝文連忙上前道:「兄長所言,便即我心!我若有半分變心,叫我不得好死,死後永墮地獄,不得再轉生……」
「好了!別說了!」
張彤雲忽然大聲打斷了謝文的話,然後上前道:「把景玉給我,我要靜坐一陣,舒緩心情。」
「娘子,你……」
「好好!我們走!」
謝文正要說些什麼,懷中的景玉卻突然被張玄抱給了張彤雲,然後他也被拉著走了出去。
走出門外,來到一處寂靜無人的走廊之中,他忽然緊皺著眉頭看向張玄,一臉嚴肅地問道:「尚主一事,兄長可是早已和叔父商量好了,才會讓我中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