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度何以作此想?」
張玄面帶微笑,雖然看似在問,但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疑惑之色。
似乎他早就料到謝文會想到這一點一樣。
「按常理推測,兄長與彤雲一母同胞,見我中選,就算不大發雷霆,也不該主動前來點撥於我,甚至還願意與我一同歸家,勸說彤雲,其中緣由究竟如何,怎麼會讓人不感到奇怪!」謝文正色道
「雖然其中內情並不如你所想,但結果亦無不同,不過你可知道我這麼做的深意?」張玄嘴角依舊微翹道。
「我若能想得通,就不會將心中猜測說出來了。還請兄長為我解惑。」謝文道。
張玄解釋道:「其實很簡單,不過為了一個『權』字。琅琊王氏雖為當今一等士族,但自王丞相後,門戶中人才凋零,無人握有兵權。王公雖與謝公同掌朝政,但畢竟年邁,百年之後,琅琊王氏便無所依憑,故而王子敬以王氏茂才,不惜舍妻,也要尚主以求依傍皇權。」
說到這裡,張玄稍稍一頓,見謝文眼中閃過幾絲異樣之色,一臉的不以為然,又道:「只是如今琅琊王氏子弟,無人可堪當疆場之任,令叔父謝公之意,本來是要郗道胤與王子敬爭上一爭,可你也知道,郗道胤之妻,乃是令伯父謝公無奕之三女謝道桀,謝令姜之妹,當時訊息傳出,不僅令姊不願讓出正妻之位,日日泣訴,就連謝令姜也幾次三番回家遊說謝公,方才讓郗道胤免於應選。」
聞言,謝文更感疑惑,想不明白張玄顧左右而言他的目的是什麼,他不禁緊皺著眉頭問道:「郗道胤因三姊之故落選,與我中選又有何關係?」
「哈哈哈……」
張玄大笑一聲,正色道:「若非他落選,你又如何能列入備選之中,更何談中選,怎會沒有關係?」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
謝文字想解釋一番,可又覺得就算解釋,也是說些無意義的話,還不如趕緊回到最初的話題。
所以話剛出口,他連忙話鋒一轉道:「唉!還請兄長接著說。」
張玄繼續道:「郗道胤落選之後,謝公本已打算就此成全了王子敬所求,讓他尚主,但誰也沒想到,你卻突然出現在了備選之列,而且還是皇室越過謝公,自行完成的挑選。當時謝公聞訊之後,便派人告知了我,問詢過我的意見。」
說著,他稍稍一頓,見謝文神情未變,又道:「當時我便深感詫異,求謝公一定設法不要讓你中選,以免讓彤雲傷心。但我也知你既然早被皇室看中,不論如何設法,最終都應當是你中選!所以當時與謝公商議之後,另做了一番準備,我們一早就與王劭商量好,如果是你中選,那就提出娥皇女英之說,讓你能奉旨同時擁有兩位正妻,而我再來勸慰一番,使彤雲接受這個事實,既維護了皇室的尊嚴,更保住了張氏的顏面。」
「按兄長所言,你們倒並未有意讓我成為駙馬?」謝文不敢置信地道。
張玄笑道:「就我來說,自然是不願你成為駙馬,畢竟不論怎樣,對彤雲也是一種傷害!但對於謝公來說,他卻是樂見其成,至於這其中謝公究竟有沒有特意促成,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話雖然這麼說,但故意強調的「特意」二字,無疑是在告訴謝文,謝安極有可能參與其中。
「這……」
謝文字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相信張玄說的話不會有假,可他卻不敢相信,這個駙馬真的就是憑空掉下來的!
只不過現在不論想得通還是想不通,對他來說,都已經沒有了太大的意義,畢竟這件事已經是木已成舟,他不得不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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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唯一值得他擔心的,就是張彤雲。
……
送別張玄之後,謝文便回到了他和張彤雲居住的小院,站在房門之外,靜靜地等待張彤雲喚他進去。
也不知等了多久,當天色漸漸變黑,張彤雲依舊沒有鬆口。
「哇哈哈……娘親!」
忽然,房門內傳出小景玉驚呼的聲音,話音入耳,他哪裡還敢遲疑,連忙嘴裡喊著「娘子」,一臉憂心的快速跨步入內,進入了寢房之中。
然而他卻看見小景玉正樂呵呵地笑著,而張彤雲則是黑著臉,正盯著他,嬌嗔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守規矩之人!這麼點小動靜,就讓你忍不住找藉口沖了進來!」
「娘子誤會了,我還不是擔心你……」
謝文連忙解釋,可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張彤雲厲聲打斷了下來:「擔心我什麼?擔心我因此自尋短見?我憑什麼為此尋死,給個再婚的公主讓位?到時我死了,留下景玉任由她欺辱嗎!?」
「呃……」
謝文頓時一愣,暗驚道:「怎麼畫風不一樣了?這是被激發出『老虎』本性了?」
遐思閃過,他連忙道:「娘子能想通就好!我發誓,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謝文真正的正妻,她就算是天潢貴胄,千金公主,我也決不會讓她做出不利於你們母女之事!」
「發誓?誰要你發誓了?」張彤雲冷哼一聲,然後一臉嚴肅地道:「既然你衷心愛護我們母女,又有信心管得住公主,那我與你約法四章,你可願意?」
「約法四章?不該是三章的嗎?」謝文又是一愣,嘴裡呢喃一聲,不過他不敢遲疑,連忙道:「娘子所求,定然是合情合理,我自然願意!」
「哼!」
看到謝文這個時候還保持著謹慎的態度,張彤雲其實是有些不悅的,不過她只冷哼了一聲,並沒有揪著不放。
只聽她直入主題道:「第一,我比她先入謝氏之門,就算是同為正妻,她與你成婚之後,也當以阿姊稱呼於我,在內相處,應執妹禮。」
聞言,謝文有些為難道:「可據我所知,這餘姚公主,似乎比娘子年歲稍長一些,若是……」
他話未說完,張彤雲再一次打斷道:「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我們母女還如何相信你能護我們周全?」
「呃……」
謝文頗為尷尬地看了看笑容已經消失的小景玉,心中不由得一愣,連忙正色道:「也罷,我定然說服她依娘子便是。」
張彤雲又道:「第二,成婚之後,但凡你在家中,單日只得在我房中安歇,至於雙日,隨你是在她房中過夜還是在哪個姬妾那裡廝混,我都不管。」
此言一出,謝文暗覺有些不可思議,分不清張彤雲到底是在乎自己,還是打算放任不管!
不過看到張彤雲一本正經地談婚後之事,他心裡還是鬆了一口氣,不再多想,連忙答應道:「也依娘子。」
張彤雲又道:「第三,景玉日後婚嫁,必須選配高門俊才,而且選尚何人,須得我和景玉做主,不得讓她插手!」
謝文連忙道:「這是自然。」
張彤雲最後道:「第四,他日不論我和她誰人誕下子嗣,你都要一視同仁,好生養育,且以年長者為嗣!」
謝文答道:「這是常理,我自然沒有異議。」
話音一落,他又連忙問道:「除此之外,娘子若還有其他的要求,儘管一一說出來,我能從盡從。」
「哼!」
張彤雲忽然嬌哼一聲,臉上閃現一絲紅暈,一臉正色地看向謝文道:「我要你從今夜到與公主成婚前一夜,每夜陪我至少三次,讓我能早日誕下子嗣!」
「啊?!」
謝文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脫口驚呼了出來。
「怎麼?你是不願意,還是不行?」張彤雲嬌嗔道。
聞言,謝文心頭便冒出一句話:「不行?男人怎麼可能說自己不行!」
不過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一縷遐思,竟然就從嘴裡說了出來。
只見張彤雲聽了之後,一本正經地道:「既然如此,希望夫君莫讓人失望!」
「……」
謝文頓時無語,暗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以前還讓她失望了?」
「不可能啊!我明明很強的啊!」
「激將法!對!這一定是激將法!今天一定讓她嘗嘗刺激我的後果有多麼嚴重!」
……
幾縷思緒閃過,他嘴角揚起一抹邪笑道:「就怕娘子到時不堪撻伐。」
「是麼?那妾身就拭目以待,看看夫君馳騁疆場的本事究竟如何!」張彤雲嘴角也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見狀,謝文頓感不對,暗道:「這是什麼情況?怎麼一向溫婉賢淑的娘子,變成了這個陌生的模樣?不過……這樣子……似乎也別有一番韻味……」
他正暗自想著,張彤雲便抱起小景玉,輕聲對小景玉說道:「走,咱們娘倆去用晚膳,夜裡讓你蓮姨陪你玩。」
說著,她也不管謝文還站在那裡,便徑直抱著景玉走了出去。
謝文見狀,也不多想,等張彤雲離開,他也穿過庭院,朝謝琰居住的小院走去,準備和謝琰一起共用晚膳,順便告訴他前往廣陵城一事可能要暫緩。
不過走到半路,他就遇到了謝安,被謝安叫過去一起用膳了。
謝瑤和謝琰作為謝安之子,成家之後,雖然沒有搬出謝府,另起家業,但平日裡吃飯,也都是在各自的小院裡獨用,一月之中,只有幾日會全家人坐在一起,一同用膳。
而今日謝安明顯找謝文有事,所以一桌之上,只有他們兩人。
待飯菜上齊,謝安微笑道:「文度,我知你有許多話要問,待用過膳後,我自會為你解惑,動筷吧。」
「叔父請。」
謝文客氣一聲,便拿起筷子,動了起來。
他以謝氏子侄的身份在這世間已度過了四年多的時光,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飢餓難當,「沒見過世面」的「山野小子」。
現在他吃飯的動作,已經十分斯文有禮,根本看不到半點當初「大快朵頤」的粗蠻樣子。
不過這一頓幾乎是在沉默中結束的晚膳,卻一點也不顯得漫長。
很快,兩人就都放下了筷子,漱了口,洗了手,一同離開飯廳,來到了書房之中,關上門,坐了下來。
然後謝安便出聲問道:「彤雲勸說得如何?可否需要我出面?」
「彤雲雖然因此大為傷心,但經過勸說,也已經同意我迎娶公主。」謝文答道。
他並不打算說張彤雲和他約法四章之事。
「難得彤雲如此深明大義,他日你建立功勳之後,我定然為她求個誥命。」謝安正色道。
「叔父好意,彤雲若是知道,定然會十分感動,小侄在此先謝過叔父了!」謝文客氣一聲,然後又道:「但有一事小侄實在想不通,餘姚公主怎麼會對小侄情有獨鍾?」
「你懷疑這件事是我所促成的?」謝安眉頭微皺道。
「雖然現在木已成舟,就算懷疑,也改變不了任何既成事實,但我只想自己能夠不被蒙在鼓裡。」謝文正色道。
「嗯……」
謝安沉吟一聲,然後正色道:「若說是我有意促成,倒也不算牽強,畢竟是我在太后面前特意誇讚了你一番之後,太后和公主才將你列為備選之人!但我卻也沒有把握你能勝過王子敬,畢竟餘姚公主曾經屬意於他,並非虛言。」
「如此說來,我倒還真是得天所幸,竟然能讓公主數日之間就轉變心意!」
謝文苦笑著感嘆一聲,又道:「叔父既然有意讓我成為駙馬,不知是有什麼打算?」
「文度此前一心想讓我攬權,為謝氏未來做打算,怎麼到了文度自己,卻又故作不知了呢?」謝安反問道。
他雖然是反問,卻無疑已經回答了謝文的問題。
他這麼做,無非是想憑藉皇權,獲得更多的權力,讓謝氏手中的權力更加穩固。
而謝文已經在吳興平叛中建功,成為駙馬之後,稍加歷練,也能名正言順地「飛速」提拔,掌握一定的軍權。
到時他就會提前擁有他此前對謝文所說的「緩急之助」!
聞言,謝文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謝安話中之意,他不禁暗嘆:「看來歷史的車輪,已經開始奔向了未知的方向。」
思緒閃過,他連忙正色道:「若是如此,小侄自然願意為謝氏一族變得更加繁榮昌盛,貢獻一份力量!」
「很好!我就知文度不會令我失望。」謝安讚嘆一聲,又道:「不過前往朱序帳下做參軍一事,也不可因此事而廢,我將奏明太后,你與公主婚事一切從簡,月內即辦,成婚之後,你便趕赴廣陵,一切按此前計議行事。」
「若如此,也可讓彤雲心中好受一些!還是叔父慮事周全,小侄一切遵從叔父之意行事。」謝文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