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並沒有馬上決斷,而是問道:「眾位愛卿有何看法?」
雖然朱元璋聽到李繼儒這番分析,心頭決定了不和親。
但是,需要得到重臣的支援才行。
一旦與吐蕃真的撕破臉,需要大明上下一心。
見老朱有些意動,李繼儒當然得趁熱打鐵。
「陛下,和親絕不能做,得有民族氣節啊!」
他真不希望朱元璋如同大唐一樣與吐蕃和親。
要知道,大唐時期文成公主進藏,美約其名促進了兩國的文化交流。
其實,對中原一點好處都沒有,簡直是一筆血本無歸的買賣。
因為當時文成公主進藏,不僅送去大量的金銀財寶,還帶去了大量的製造和工藝技術,為吐蕃的倔起奠定了基礎。
最主要的是,強大起來的吐蕃不僅不感恩,反而同大唐王朝展開了幾百年無休止的爭鬥。
這種內耗,絕對不是李繼儒想看到的。
話音剛落,一道豪邁的聲音又響起。
「陛下,我認為忠義侯說得不錯,完全說到俺的心坎里去了,咱們大明就應該強硬一點。」
「朝堂上,某些人整天只知道勾心鬥角,把女人送給那群蠻子,這哪是人能幹的事兒?」
聽到這話,本來想破口大罵的胡惟庸,一抬起頭就愣住了。
因為說話的人是徐達。
這可是軍中第一人啊!
雖然這些年因為傷情逐漸淡出了軍隊,但影響力還真不是他胡惟庸能夠比擬的。
如果說李繼儒只是屬於後輩,那徐達這些人真不是他能夠惹得起的。
見氣氛有些尷尬,朱元璋沒好氣地開口道:「咱們只議論該不該和親,不能人身攻擊,好了,大家繼續發表自己的看法……」
此時湯和也毫不客氣,大大咧咧說道:「陛下,我也不贊同和親,至於那群番子,直接拒絕罷了。」
「如果哪些番子敢不老實,老子帶兵砍他娘的,砍到這些犢子害怕為止,看他們還敢不敢耀武揚威?」
老朱一臉囧。
如今只是議一議該不該和親,並不是兵鋒相見的時候。
只得求助似望向了李善長、宋濂等文官。
見此,宋濂只得出來解圍。
「陛下,微臣認為和不和親都有道理,但是,吐蕃此來,顯然是不安好心,咱們得小心應對。」
胡惟庸冷哼一聲,不滿地道:「陛下,我認為宋大人所說挺有道理,該不該和親,應該甚之。」
「但,剛剛忠義候說和親無用論,微臣不敢苟同。」
「歷史告訴我們,和親確實能帶來和平,這又如何解釋?」
說到底,胡惟庸還是偏向和親以求和平。
李繼儒斜睨了胡惟庸一眼:「既然胡大人想要辯論,那我就跟你說道說道。」
「自漢以來,從始至終都奉行和親的政策,在昭君出塞之前,甚至多次將公主嫁入匈奴,雖然看似每一次都能換取一段時間的和平,然而卻十分短暫。」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只要將和親時候送過去的東西用完,馬上又會發動新一輪侵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在這些人眼中,我們只不過是一頭肥豬,一旦豬養肥了,隨便來宰便是。」
「至於大唐派遣文成公主進藏,也只是帶來幾十年的和平。」
「但文成公主所帶去的各種技術和文化,卻是養虎為患,讓大唐陷入了幾百年的爭鬥,難道這就是和親的好處?」
「一個強大的王朝,永遠不會依靠女人來守護自己的疆土,歷來和親的公主,又有什麼好下場?」
「歷史告訴我們,將自己國家的女人送出去,背井離鄉命運悽慘,甚至客死異鄉,並不能帶來真正的和平,那和親要之何用。」
「況且,國家之安危竟然試圖放在女子身上,身為堂堂男兒,難道咱們不覺得羞愧麼?」
「支援和親之人,只不過是沒有卵子的閹人罷了,我恥與之為伍……」
「好,說得太好了!」
話音未落,徐達等一眾武將大聲叫好。
而這番話讓有和親想法的人更是羞愧萬分。
此時朱元璋也是熱血沸騰,情緒高昂。
若不是場合不對,他真的想拍手叫好,彷佛回到了當時不服就乾的年紀。
當然,他也為自己的慧眼識珠感到自豪。
畢竟,李繼儒可是他親手選出來的駙馬。
對方越有能力,說明自己的眼光越好。
有這樣的後起之秀,自己的大明朝一定蒸蒸日上。
小小吐蕃,又有何懼?
眾人情緒高漲,可胡惟庸卻受不了。
一大把年紀被一名年輕人罵成閹人,簡直羞臊萬分。
何況,和親本來就是朝堂大多數人支援的,怎麼現在變成了自己的獨角戲?
胡惟庸覺得委屈啊!
特別是燕王朱棣,明明這傢伙剛剛還支援和親,怎麼現在卻悄無聲息了?
見到胡惟庸獨木難支,朱棣知道不能不說話,於是沉聲說道:「父皇,咱們今日討論和親是否可行,可忠義侯卻攜帶私人恩怨,這種目無長輩、不知尊卑的人根本不配在這裡!」
「是啊,請陛下治忠義侯目無長輩、不知尊卑之罪!」胡惟庸馬上咐合。
朱元璋點了點頭:「忠義侯,你的話有些過了……趕緊向胡卿道歉!」
「小子目無長輩,請胡大人見諒!」李繼儒趕緊俯首認錯,裝作一副害怕的樣子。
見到皇帝為自己出頭,胡惟庸欣喜萬分,得意的看向李繼儒。
在他看來,皇帝還是幫自己的。
可沒等胡惟庸得意多久,便聽李繼儒說道:「陛下,胡大人說微臣目無長輩,微臣不敢狡辯,已經道歉。」
「但說微臣不知尊卑之罪,請恕微臣不能認同。」
「按爵位,微臣乃是侯爵,胡相無爵,論官職,微臣乃是當朝駙馬,並不比胡相差。」
「因此,綜合而論,理當以微臣為尊,當然,微臣只是就事論事,並不是要論什麼尊卑……」
此話一出,朱元璋此刻有些懵,自己只不過想給胡惟庸一個台階下。
他真想不到李繼儒反應這麼激烈。
按理說,這小子以前做事有些荒唐無忌,但好像也沒有那麼得理不饒人。
老朱怎麼也想不通,小小的一個和親之議,李繼儒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怨氣。
不過,他想不通也理所當然。
李繼儒前世畢竟是軍人出身,最恨的就是拿女人來當擋箭牌。
胡惟庸正好撞在槍口之上,也不怪李繼儒斤斤計較。
一旁的李善長也有些頭疼。
剛才兒子爽快的認錯,就知道這小子不是這麼容易屈服,果不其然啊!
朱棣此時也不敢多說話,眼觀鼻,鼻觀腳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生怕多說幾句會惹火燒身。
他是看出來了!
只要與李繼儒槓上,准沒什麼好事!
此時胡惟庸眼角一跳。
李繼儒這混蛋把自己給套了進去了。
還真別說,按照李繼儒所說,自己還真比這小子低上一頭。
別人的駙馬之尊,並不比他低。
而且人家還有侯爵在身,可他卻什麼爵位都沒有,心裡有些堵得慌啊!
再說,剛剛李繼儒向自己賠罪。
那自己剛剛誣告他不知尊卑,豈不是也要向他賠罪?
自己堂堂宰相,要向一個年輕人陪著,以後的面子往哪擱。
一時間,胡惟庸左右為難!
猶豫了半晌,胡惟庸老臉一紅,尷尬的拱手:「陛下,忠義侯說的沒錯,尊卑有別,老臣剛才說錯話,倒是老臣失禮了!忠義侯,對不住了!」
「哎呀,胡相您這是折煞小子了!您可是一朝宰相,怎能以爵位來講尊卑,你可是我們後輩學習的榜樣,不要多禮……」
待到胡惟庸賠罪後,李繼儒這才像剛發現一樣,連忙說不用,可臉上卻笑得那叫一個歡快。
見狀,胡惟庸更鬱悶了。
在場的其他人則有些無語。
李繼儒這小子怎麼這麼壞呢?
如果真是這樣,咋不早說?
非等胡惟庸道歉以後才說,這不是故意打臉麼?
看來,這小子記仇的很吶,以後還是少惹這傢伙為妙。
老朱同志則是一臉囧。
這小子真是一點虧也不肯吃啊!
但他也只能無奈的看著李繼儒演戲。
畢竟,這事兒李繼儒說得沒錯。
大明的駙馬,享受的是從一品的待遇,而他本人又是侯爵。
從官爵品級來說還真比胡惟庸還要高。
可是,這些都是虛職,在官場上怎麼能這麼論?
確確實實,話里話外又找不出什麼毛病,老朱同志也只能沉默不語。
不過,胡惟庸卻尷尬不已。
受此屈辱,他當然再也待不下去,滿臉赤紅的對著老朱同志躬身施禮:「陛下,老臣今日身體有佯,先行告退了!」
言罷,甚至都不向其他人示意,直接轉身快步離去。
見狀,朱元璋倒也沒有挽留,只是狠狠瞪了李繼儒一眼。
「你小子簡直無法無天,等一會兒再敢亂攻擊人,信不信朕把你亂棍打出門。」
李繼儒根本不害怕,反而笑道:「謹遵陛下御令。」
見到李繼儒在朱元璋的威嚴下談笑風生,即使有些看不順眼,朱棣卻暗暗豎起了大拇指。
滿朝文武,有誰敢跟朱元璋這麼說話呀?
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見此,朱元璋盯著李繼儒沒好氣的說道:「好了,你小子一套一套的,那你說說,什麼是氣節?」
李繼儒組織了一下思緒,不急不緩的說道:「說到氣節,可以包括到方方面面,但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不知陛下想聽哪一種?」
「你說呢?」
朱元璋的好心情頓時被李繼儒這裝逼犯破壞了。
他發現只要跟這小子聊天真的很難心平氣和。
因為這小子從來不按照常理說話。
如果是一般人,皇帝問話,你面面俱到、仔細徐徐道來便可,哪還要讓皇帝做選擇的?
作為皇帝,一切都要盡在掌握之中。
滿朝文武只有這混不吝的小子才敢讓朕做選擇。
見老朱神色有些變化,李繼儒暗暗鄙視。
這殺神皇帝的脾氣也太古怪了,動不動就發脾氣,也是讓人給慣出來的。
心頭雖然吐槽,但李繼儒卻開口解釋:「以微臣之見,氣節大致可以分為個人氣節與國之氣節。」
「哦,那你具體說說,朕倒想聽聽汝有什麼高見。」
「說得好,重重有賞,說得不好,趕緊滾犢子去多讀一點書,不要丟人現眼。」
見李繼儒很上道,老朱龍顏稍緩,不過心頭卻有些不以為然。
因為他根本不相信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能懂氣節這種高大上的東西。
氣節,那都是那種七老八十、垂垂老矣亦或者有過某種經歷的人才有資格說出來的話。
一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年輕人,根本就是一個笑話。
之所以問出這話,老朱只是順著剛才的話頭緩解氣氛而已。
李繼儒不慌不忙說道:「陛下可知道漢朝張騫出使西域的典故。」
朱元璋點了點頭。
雖然沒有學富五車的學識,但張騫通西域的典故他還是知道的。
李繼儒沒有故意裝逼,徐徐說道:
「建元三年,漢武帝招募使者出使大月氏,欲聯合大月氏共擊匈奴,張騫應募任使者。」
「張騫於長安出發,經匈奴,被俘,被困十年,後逃脫,西行至大宛,經康居,抵達大月氏,再至大夏,停留了一年多才返回。」
「在歸途中,張騫改從南道,依傍南山,企圖避免被匈奴發現,但仍為匈奴所得,又被拘留一年多。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匈奴內亂,張騫乘機逃回漢朝,向漢武帝詳細報告了西域情況,武帝授以太中大夫。」
「依微臣看來,張騫兩次被匈奴俘虜,隨行的人員死的死降的降,但他堅持本心,拒絕了匈奴高官俸祿的誘惑。」
「這寧死不屈的精神,就是個人的高風氣節,可以稱之為個人氣節之典範,陛下以為然否?」
「嗯,不錯,那什麼又是國之氣節呢?」朱元璋深以為然,點頭贊同。
李繼儒緩緩站起身來,雙手背於身後,裝逼的踱步走來走去。
等到眾人等的不耐煩的時候,才開口說道:「國之氣節就是氣節最淋漓盡致的體現,也是個人氣節的升華,微臣歸納為: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轟!
在場的所有人都震撼了!
沒想到李繼儒這樣一個小年輕對於氣節的理解這麼透徹。
在眾人看來,與其說這是國之氣節,還不如說是李繼儒的理想呢!
當然,讓大家更震撼的是。
李繼儒不僅跟老朱談笑風聲,不愧是應天府年輕一代的第一人!
不由自主,大家都羨慕的看向了李善長。
生子當如李繼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