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秀芳來到學堂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懷裡的信還沒給出去。
他無奈的搖搖頭，心想自己以前可沒犯過這樣的錯誤。
崔秀芳已經忘記，剛才是自己主動改變主意，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崔秀芳剛來到學堂，就聽聞一陣朗朗的讀書聲，讀的是他未聽過的課本，還用中原話和草原語良種話來教學。
老師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雖然她刻意做了嚴肅的打扮，眉眼間的秀氣依舊清晰可見。
「…紅翠？」
崔秀芳是逛過花樓的，紅翠這樣的花魁，他自然也接觸過。
但與以往不同的是，此刻的紅翠好像籠罩了一層光環，讓他生出一股敬而遠之的心情。
紅翠注意到有外人到來，向崔秀芳點點頭之後，繼續自己的教學任務。
崔秀芳就這樣旁聽了一整堂課，直到紅翠搖響銅鈴，課程才結束。
好不容易下課了，孩子們一窩蜂跑出去玩。
學校周圍是有一圈木柵欄的，孩子們被要求不許跑出去，避免在混亂的營地里發生危險。
崔秀芳和紅翠並肩而立，看著做遊戲的小孩子們，心情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靜。
「沒想到，你會離開花樓，當蒙童的教習。」
「我也沒想到，曾經崔家的天之驕子，會不遠萬里跑來草原上。」
崔秀芳被紅翠給諷刺了一下，他只能無奈的搖搖頭。
「我來此只是利之所使罷了，倒是你，看起來有些不同…你教導我們唐人的孩童也就算了，為何連牧民的孩子都要教？」
「誰的孩子不是孩子呢，他們都失去了父母，都失去了寄身之所，我最喜歡大皇子說過的一句話，你伸出手去幫別人一把，等到以後自己有難，或者遇到別人有難時，這些孩子也會去伸手幫助別人。」
紅翠描繪了一個充滿希望的美好社會，這種想法，崔秀芳這樣生於世家的人從未見過。
從小到大，族人都告訴他，外面是殘酷的，你必須變得更強，才能搶過其他人，將好的東西都握在自己手裡。
「大皇子的意思是…」
「大皇子主張，人之所以會有貧富貴賤，有人吃不飽肚子，不是因為有強弱之分，而是單純的生產力不足，只要提高生產能力，自然會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
「我不相信，會有那樣的日子。」
紅翠笑笑，崔秀芳不信又如何呢，自然有人會信。
到了下節課的上課時間，紅翠叫回孩子們，來到講台上開啟書本。
「這節是歷史課，我們來講一講先秦修楗尾堰的故事。」
楗尾堰，也就是都江堰，是戰國時期流傳至今的著名水利工程。
「當時蜀地多大水，大水過境，居所被毀，田地受淹，先秦蜀地太守李冰，組織數萬人力，耗時二十餘年，興水利，令巴蜀成為天府之國，如今西涼占據巴蜀，物產豐饒，糧食堆積如山，便受了先秦恩惠…」
崔秀芳站在教室之外，又聽了一堂別開生面的歷史課。
崔秀芳恍惚間覺得，自己站在了歷史的長河上。
號召民力開山破石的先民彷佛就在眼前，他們終於完工，水路暢通的那一刻，崔秀芳也感同身受，產生了一股豪邁之情。
「先秦時期，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就明白，不能聽天由命，土地不適合耕種又怎樣，慢慢開墾總會改造成良田，無水灌溉又怎樣，挖渠打井總會有解決的辦法，生而為人，最怕的就是認命，你低頭了，那必將被苦難打倒，你不怕困難，困難自然會被你克服。」
紅翠說話的聲音十分沉穩，沉穩中蘊含的力量敲擊著崔秀芳的心靈。
他聽了一堂紅翠講的課程，竟比聽大儒辯經講學還要情難自已。
這一次，待到紅翠下課，崔秀芳沒再扯一些用不著的。
崔秀芳學著孩童們的稱呼，直接稱呼紅翠為老師。
「紅翠老師，可否讓在下觀看一番教材？」
「書，寫出來就是讓人讀的，只要崔先生不故意損壞，自然可讀。」
紅翠帶領崔秀芳返回教師準備室，這裡有間專門存放課本的房間，裡面滿滿的都是書。
崔秀芳來到這裡，見書冊上面沒有名頭，還以為這間屋子裡的書都是同一種呢。
他拿起一本書翻開來看，卻見裡面的內容不同於紅翠講的兩堂課。
「水在冬天會結冰，為什麼呢？將水燒開，水會逐漸減少，鍋里會升騰出水霧，又是為什麼呢…」
崔秀芳看著手裡的課本，腦袋中滿是問號。
這是啥，這也是書？
崔秀芳將手裡的課本放到一邊，隨手又撿了另一個。
「繪畫的基礎構圖，點線面的運用及變換？」
一開始，崔秀芳根本沒耐心看這些閒書，他想找的是文學類的書籍，詩詞啊，典故啊，歷史傳記之類。
但翻看的內容多了，崔秀芳慢慢發現，這些閒書好像也有點意思。
「摩擦皮毛會形成吸引微小物體的場，這種場聚集的多了，就會放電，天空中的閃電，或許就是由此形成的…」
「將燃燒的物體用鍋扣住，他會慢慢熄滅，但在徹底熄滅之前移開鍋具，灰燼又會重複燃燒，由此得出結論，燃燒需要與更多的氣接觸…」
崔秀芳呆在房間裡對著一堆書本翻看，這一看就看到太陽落山。
就算如此，他也依舊沒有放下手中的書本，直到紅翠走過來，幫他點燃一盞油燈。
「這油燈好亮啊，裝的是什麼油？」
「是石蠟，據說是從石漆里提出來的，只有技術隊那邊知道具體做法。」
技術隊，是那個道士！
崔秀芳心中大震，隨後他就意識到，提取石蠟的方法，或許就藏在身前這些書本里。
「…我不明白，這些重要的書籍，就放在這裡隨便翻看，還教給孩子們，你們就不怕他們學到本事，拿出去亂用嗎！」
「…只要他們日後為國效力，何談濫用呢？」
面對紅翠的反問，崔秀芳直接呆住了。
國，這個字眼，第一次讓崔秀芳意識到，自己以前的認知有多麼大的錯誤。
崔秀芳趕緊翻找身前的書本，在一本詞典中，崔秀芳找到了國這個字的解釋。
「國，疆土也，古指王侯擁有的封地，今國之意義早有變化，國強則萬民強，萬民強則國強，國，乃民之意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