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都的夜,比江北更沉,更冷,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裹著整座城池,連月色都顯得格外寡淡,透著幾分刺骨的寒涼。
王景略坐在燈下,目光沉沉地落在紙頁上,神色晦暗難辨。
旁邊的謀士低聲問:「先生,謝運這一步棋,是不是在學當年的諸葛孔明,借棋子安天下?」
王景略放下密報,抬眼看他。
「孔明?」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著幾分自嘲,幾分孤絕。
「孔明有劉備,傾心託付,君臣相知。更能同心共赴大業,無半分猜忌。」
「我也有陛下,陛下待我,亦有知遇之恩。」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話語間卻多了幾分寒涼。
「還有朱木川、元濤、高群、楊泰、侯靖……」
「還有慕容烈。哪怕身陷囹圄、身負重傷,依舊是那些舊部心中的指望,是懸在我心頭的一把刀。」
他收回目光,看著謀士,語氣篤定而冰冷。
「孔明治的是蜀,我治的是一群餓狼。」
「誰都知道,他們在等。」
謀士心頭一緊,下意識追問:「等什麼?」
王景略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等我死,等陛下老,等天下大亂。」
謀士渾身一震,再也不敢多言,垂首而立。
王景略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溫熱絲毫未暖化他眼底的寒涼。
「所以,我不能死。」
「活著,才能盯著他們。」
窗外月色清冷,
可他的內心卻早已五味雜陳。
與此同時,江北大營的夜色,也同樣不太平。
沈礪雖升了軍侯,日子卻沒過得更安穩。
因為趙奎還沒死心。
更讓他心神難安的是,郗景先也沒走。
他就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貓,偶爾露個面,笑一笑,然後又消失。
沈礪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再出手,不知道他下一步藏著什麼算計。
但他知道,這個人不會閒著。
平靜不過三天,江北大營就又出了事。
一批軍糧在運送途中被劫,押運計程車卒全死了,一個活口都沒留。
現場留下的箭矢、刀痕,處處都指向魏軍,彷佛是魏軍突襲所為。
可劉馭看完現場,只篤定地說了一句話:
「這不是魏軍乾的。」
沈礪問:「為什麼?」
劉馭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魏軍殺人,向來乾脆利落,從不會補刀。可這些人,每個人身上至少有三處致命傷——這是怕他們活過來指認。」
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向沈礪,一字一句道:
「這是自己人幹的。」
沈礪心頭一緊。
「誰?」
劉馭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處,眼底閃過一絲寒涼,一切盡在不言中。
沈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底已然有了答案,指尖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殘槍,周身氣息驟然緊繃。
當天夜裡,月色朦朧時分,郗景先又來了。
沒有貿然闖入,只是站在沈礪帳外,敲了敲帳門。
「沈軍侯,有空嗎?」
沈礪走出去,看著他,眸色一沉。
月光下,郗景先還是那副笑容,溫和得像個教書先生。
「軍糧被劫的事,可聽說了?」他問。
沈礪點點頭。
郗景先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
「可惜了那些押運的兄弟啊。」
沈礪依舊沉默,周身的戒備絲毫未減——他太清楚郗景先的性子,此人從不會無故寒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藏著算計。
郗景先看著他緊繃的神色,忽然問:「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沈礪搖頭,沒有絲毫鬆懈。
郗景先笑得更溫和了。
「我知道。」
沈礪眸色微動,等著他說下去。
郗景先卻轉了話題,語氣輕緩,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
「慕容烈在北地,還好嗎?」
沈礪渾身一僵,心頭猛地一動。
郗景先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笑容更深了。
「你看吧,你還是有反應的。」
他退後一步,拍了拍沈礪的肩膀。
「放心,我沒想害你。我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微微俯身,壓低著聲音:
「軍糧的事,是趙奎乾的。」
「他和魏軍暗中有交易,要用這批軍糧,換你的人頭。」
沈礪的指尖猛地收緊,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殘槍,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寒芒,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
郗景先看他這般模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別衝動。我告訴你這個,不是讓你去報仇的。」
「是讓你要小心。」
「趙奎這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擋了他的路,他絕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便轉身,緩緩往夜色里走去,衣袍翻飛間,身影漸漸變得模糊,聲音順著晚風傳來,依舊帶著幾分戲謔:
「好好活著。別死得太早。」
「死了,就沒意思了。」
話音落下,身影徹底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沈礪依舊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晚風卷著塵土,吹亂他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