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景先臨走前的警告,沈礪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像一根細刺,藏在心底,時刻警醒著他。
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是不信劉馭的通透與護持,而是他想親自看清楚,趙奎的狼子野心,究竟藏得有多深;也想看看,郗景先這番話,到底是真心提醒,還是另一場算計的開端。
可趙奎,沒給他留足觀察的時間。
不過幾日的功夫,趙奎便按耐不住了。
這一次,沒有迂迴的調令,沒有隱晦的軍糧劫案,而是直接派人幹勁利落。
夜色深沉,江北大營的喧囂早已褪去,只剩下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偶爾劃破靜謐。
沈礪剛躺下,帳外就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林刀向來警醒,幾乎是響動傳來的瞬間,便猛地坐起身,手已穩穩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銳利如鷹。
「有人。」
沈礪反手抓起身側的殘槍,掀開帳簾——
帳外,月光朦朧,十幾道黑影早已將他的營帳圍得水泄不通。個個手持長刀,面罩遮臉,只露出一雙雙兇狠的眼睛
為首的是趙奎身邊的親兵,刀鋒在月光下一閃一閃。褪去了面罩,臉上帶著幾分傲慢與囂張,抬眼睨著沈礪,語氣冰冷:
「沈礪,趙校尉請你走一趟。」
石憨也聞聲沖了出來,擋在沈礪面前:「憑什麼?!沈哥犯了什麼錯,要跟你們走?!」
「憑什麼?」親兵嗤笑一聲,「趙校尉懷疑你和魏軍勾結,請你去問個清楚。」
「放屁!」石憨氣得渾身發抖,「沈哥要是和魏軍勾結,那天晚上就不會拼了命救那些流民!你分明是故意栽贓!」
親兵懶得廢話,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一揮手:「拿下!」
十幾名黑影應聲而動,一擁而上。
沈礪握緊槍,眸色一沉,正要揮槍迎敵——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火把的光亮,如一條火龍般疾馳而來,衝破了夜色的籠罩,瞬間照亮了整個營帳外圍。
為首一人,黑甲長刀,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劉馭。
他勒馬停在眾人面前,目光掃過那十幾個親兵,最後落在為首的親兵臉上。
「誰讓你們來的?」
那親兵見是劉馭,臉色瞬間嚇得慘白,先前的囂張蕩然無存,只剩結結巴巴:「劉……劉校尉,是趙校尉……」
「趙奎?」劉馭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與嘲諷,隨即翻身下馬,步伐沉穩地走到親兵面前,氣勢逼人,「他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江北大營,私自帶人圍殺軍侯?」
說完,他越過親兵,走到沈礪身邊,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跟我走。」
沈礪沉默著點頭,收起槍,跟著他往外走。
親兵急了:「劉校尉,這是趙校尉的命令——」
劉馭忽然回頭,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親兵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劉馭帶著沈礪,一路走到自己的營帳,帳內燭火通明,驅散了夜色的寒涼。
進帳後,劉馭示意沈礪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
「趙奎的事,我知道了。」
沈礪抬眼。
劉馭看著他,目光很沉。
「是郗景先告訴你的,對嗎?」
沈礪點頭,沒有隱瞞。
劉馭笑了一下。
「這個人,是敵是友,我現在還看不清楚。但他這件事,倒是沒做錯,也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忙。」
他頓了頓,繼續說:
「趙奎通敵的證據,我已經拿到了。」
「軍糧被劫的事,就是他勾結魏軍細作,出賣押運路線。那批軍糧,現在就在魏軍營里。」
沈礪的指尖猛地收緊,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殘槍。
劉馭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尊重:
「你想怎麼做?」
沈礪沉默了一會兒,眸色漸漸平靜下來,褪去了眼底的戾氣,緩緩開了口:
「證據交給大司馬。讓他處置。」
劉馭看著他,忽然笑了,眼中滿是讚許。
「你不打算親手殺他?他屢次害你,這筆仇,你不想親手了結?」
沈礪搖頭。
「殺他,髒了我的槍。他這般奸佞之徒,不配死在我的槍下。」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趙奎通敵的鐵證便被送到了江北大營主帳。
李參軍看完,臉色鐵青。
郗景先站在一旁,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神色平靜。
「趙奎,你好大的膽子。」
趙奎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臉色慘白如紙,聽到李參軍的怒喝,連忙磕頭求饒:「參軍!冤枉!這是栽贓!是沈礪和劉馭合起伙來害我!」
李參軍懶得理會他的狡辯,目光轉向一旁的郗景先。
郗景先笑著點了點頭。
「證據確鑿,趙奎通敵賣國,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李參軍當即一拍案幾:「拿下!」
帳外親兵應聲而入,一把將還在掙扎的趙奎按在地上,鐵鏈鎖身,冰冷的鐵鏈摩擦著皮肉,發出刺耳的聲響。
趙奎徹底慌了,拼命掙扎,嘶聲怒吼,目光死死盯著郗景先,聲音嘶啞:「郗景先!是你!是你害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郗景先走到他面前,緩緩蹲下身子,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害你?」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嘲諷。
「是你自己找死。」
「通敵賣國,禍亂軍營——這罪名,誰也救不了你。」
趙奎瞬間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眼中只剩下絕望與悔恨。
當天下午,趙奎被押赴江北大營的刑場。
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把刑場圍得水泄不通。
沈礪站在人群中,看著趙奎被按在木墩上。
刀起。
刀落。
血濺三尺。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
「殺得好!」
「這個狗官,早該死了!」
「沈礪!沈礪!」
有人開始喊沈礪的名字。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沈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地上那攤血,看著那顆滾落的頭。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名字,會傳遍整個江北大營。
可他心裡,沒有高興,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劉馭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沈礪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身後,歡呼聲還在繼續。
可他頭也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