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奎死了,刑場的血跡尚未乾透,江北大營的歡呼聲還在耳畔迴響。
但沈礪心裡清楚,這一切,從來都沒完。
郗景先還在,那個深不可測、行蹤詭秘的人,依舊藏在暗處,目光如炬地盯著他,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布下什麼棋局。
那些盯著他的人,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未露鋒芒的勢力,也都還在。
平靜不過數日,江北大營便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趙奎的殘黨,也不是郗景先的眼線。
而是陳凌的人——白袍軍。
來人是個年輕小將,一身銀白鎧甲,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周身透著一股凜然正氣,沒有半分諂媚,也沒有半分傲慢,站在沈礪的帳外,不卑不亢,聲音清亮:
「沈軍侯,陳將軍有請。」
石憨湊在一旁,一聽就愣了:「陳將軍?哪個陳將軍?營里這麼多的校尉將軍,沒聽過哪個陳將軍啊?」
小將微微一笑:「江北地界,只有一個陳將軍。」
陳凌——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沈礪心底,泛起細微的漣漪。
白袍軍主,握七千白騎,常年駐守淮河沿岸,向來獨來獨往,從不過問營中雜務,更不參與各方勢力的權謀爭鬥,彷佛只是這亂世之中,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這樣一個人,為何會突然派人來請他?
他找自己,又有什麼用意?
沈礪壓下心底的疑惑,跟著小將一路走到淮河邊上。
清晨的淮河,霧氣很重,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看不清人。
小將走到一處岸邊,停住腳步,抬手朝著霧氣深處指了指,語氣恭敬:
「將軍在那裡。」
然後他轉身離去,消失在霧氣里。
沈礪站在原地,望向小將所指的方向。
霧氣朦朧,只能隱約可見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霧色之中。
他緩緩走過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眼前的靜謐。
霧氣里,那人孤身而立——白袍勝雪,白馬無瑕,白甲泛著冷光。
馬是通體雪白的良駒,沒有一絲雜色,靜立在岸邊,溫順而沉穩;袍是素白的錦袍,被晨霧浸得微濕,貼在身上,更顯身姿頎長;甲是亮銀打造的鎧甲,在朦朧霧氣中,泛著淡淡的冷光,不張揚,卻透著不容侵犯的凜然。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望著淮河對岸。
沈礪走過去,站在他身側。
兩人就這麼並肩而立,誰也沒有說話,一同望著那片白茫茫的對岸,帳內的喧囂、營中的算計,彷佛都被這霧氣隔絕在外,只剩下河水潺潺的輕響,和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久到霧氣漸漸淡了幾分,陳凌才開了口:
「趙奎死了。」
沈礪點點頭。
陳凌轉過頭,目光落在沈礪的臉上,目光很淡,似這清晨的霧氣,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彷佛能看透他心底的所有執念與掙扎。
「是你殺的?」
「不是。」沈礪搖頭,「是軍法殺的。」
陳凌看著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轉回頭,繼續望著淮河,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幾分深意。
「趙奎的確該死,但他不該死在你手裡。」
「你不動手,是對的。」
沈礪沒有說話,他知道陳凌的意思——趙奎是奸佞,死不足惜,但他若親手殺了趙奎,便會沾染上不必要的戾氣,也會落入旁人的算計,反而得不償失。
陳凌沉默了片刻,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顆驚雷,炸在沈礪心頭:
「桓威要加九錫了。」
沈礪一怔,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加九錫,乃是人臣之極,桓威此舉,分明是狼子野心,想要謀權篡位。
陳凌望著河對岸,目光悠遠,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瞭然:「謝運壓不住他。建康那邊,快亂了。」
他側過頭,看向沈礪,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你最好有點準備。亂世之中,身不由己,唯有早做打算,才能保住性命。」
沈礪依舊沉默,心底卻早已翻湧不已——建康大亂,江北必然會受到波及,他想要安穩活著,想要向北走,想要回家,只會變得更加艱難。
陳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問道。
「慕容烈,還好嗎?」
沈礪心頭一動。
「他去了北地。」
陳凌點了點頭。
「北地……」他輕輕重複了一遍,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那裡有他的舊部。凌瀚放他走,倒是給他留了一線希望。」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淮河。
「我守這條河,守了十年。」
「十年裡,我看著無數人從這裡走過去,卻再也沒回來。」
「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權謀里,有的……死在自己人手裡。」
他的目光緊緊落在沈礪身上,語氣篤定而鄭重:
「你不一樣。」
「你想回家。」
「這個念頭,比什麼都強。」
沈礪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陳凌看著他,忽然笑了。
「去吧。」
「好好活著。」
「只有活著,才能回家。」
說完,他翻身躍上白馬,動作流暢而沉穩。白馬輕輕嘶鳴一聲,緩緩轉過身,朝著霧氣深處走去。
就在這時,霧氣里忽然湧出無數騎兵,如潮水般襲來——一騎,十騎,百騎,千騎,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全是白馬、白袍、白甲,和陳凌一樣,素白如雪,銀甲泛光。沒有鮮明的旗幟,沒有激昂的號角,甚至沒有一絲喧譁,寂靜得可怕。
只有馬蹄踏在地面上的聲音,輕輕的,緩緩的,卻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像一千個幽靈,從霧中走來,又朝著霧中走去。
片刻之間,陳凌和他的白袍軍,便徹底消失在厚重的霧氣里,只留下淮河潺潺的流水聲,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清冷。
沈礪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白袍軍。
沈礪回到營帳時,石憨他們正眼巴巴地等著。
「沈哥!陳將軍找你幹啥啊?」
沈礪慢慢坐下,把槍靠在手邊。
「他說,活著,才能回家。」
石憨愣了愣,沒聽懂。
陳七也沒聽懂。
林刀難得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對。」
沈礪看著林刀,忽然笑了。
是啊。
活著,才能回家。
可活著,真的那麼容易嗎?
他想起陳凌最後那句話:
「桓威要加九錫了。建康那邊,快亂了。」
他握緊了手裡的槍。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很快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