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凌與白袍軍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霧氣里後,淮河的風彷佛也收斂了幾分鋒芒。
沈礪站在岸邊,望著霧氣散盡後空蕩蕩的河面,久久沒有動彈。
他想起陳凌說的那句話:
「活著,才能回家。」
活著。
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太難。
石憨不知什麼時候跑來了,站在他身後,語氣憨厚而堅定:「沈哥,你別愁,陳將軍都說了,俺們肯定能活著!俺們命硬,經得起折騰,一定能陪著你回家!」
沈礪沒說話,他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槍。
——三天前,劉馭剛告訴他:慕容烈被調去了北地。
——七天前,郗景先在帳中盯著他,說「我想看看你能走多遠」。
——半個月前,慕容烈替他擋下那一箭,說「替我回家」。
現在陳凌又說:「活著,才能回家。」
沈礪的目光望向遙遠的北方,那裡雲霧繚繞,看不清前路,卻藏著他心底最牽掛的人,藏著他畢生所求的歸宿。
那個方向,有慕容烈。
那個方向,有家。
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數日後,斥候飛馬來報。
「沈軍侯!江邊發現可疑人馬,約數十騎,衣著甲飾老舊,卻氣質悍勇,不似魏軍,也不似流民!」
沈礪眉頭微微一蹙,心底泛起一絲警覺。
帶上石憨等人,翻身上馬,朝著江邊趕去。
江風愈發凜冽,呼嘯著掠過耳畔,吹得人睜不開眼。
遠遠地,他看見一群人站在岸邊,身形挺拔,周身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為首一人,腰懸長劍,眉眼間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銳利——那是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那人也看見了他,目光瞬間定格在他身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是靜靜佇立著,等候他們靠近。
兩人隔著幾十步,誰都沒有先動。
沈礪勒住馬,帶著幾分警惕:「你們是誰?」
那人聞言翻身下馬,抱拳道:「在下燕人衛驚,見過周國將軍。」
燕人。
這兩個字,如同一顆石子,瞬間在沈礪心底激起層層漣漪。
沈礪心頭一動——劉馭說過,慕容烈是舊燕皇族,他的舊部,都是燕人。
衛驚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槍上,眼神微微一頓,在那個缺口上停了一瞬。
「閣下……可是沈礪,沈軍侯?」
沈礪點頭。
衛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點點……難以言說的欣慰與託付。
「我家將軍說,如果有一天,在江北見到一個手持殘槍的少年,一定要替他帶一句話。」
沈礪握緊了槍,周身的氣息瞬間緊繃,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衛驚看著他,一字一句:
「他說,江北近來不太平,建康爭權,桓威有野心,王景略還在暗處盯著。你守江北,守的是疆土,不是權謀。往後若遇亂局,但守本心,萬事小心,務必保重自身。」
江風呼嘯,卷著他的話語在江岸上空迴蕩,每一個字,都重重地落在沈礪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耳畔彷佛又響起了慕容烈的聲音。
他想起那個人替他擋箭的樣子。
想起那個人說「替我回家」時的眼神。
想起那個人最後那句話——
「活下去。向北走。替我……也走一份。」
衛驚靜靜地看著他,問:「沈軍侯,您有什麼話要帶給將軍嗎?」
沈礪沉默了一會兒,喉結微動,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定,清晰而鄭重:「告訴他,我會活著。」
「會向北走。」
「會回家。」
「替他。」
寥寥數語,沒有多餘的修飾,卻承載了他所有的執念與承諾。
衛驚深深一揖,翻身上馬,數十騎燕人舊部齊齊抱拳,轉身離去。
煙塵漸遠,江岸重歸安靜。
石憨湊過來,小聲問:「沈哥,他們……是誰的人?」
沈礪望著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悠遠,語氣輕柔:
「慕容烈的人。」
當晚,江北大營的營帳內,燭火搖曳,映著沈礪孤絕的身影。
他的手裡,緊緊握著一張薄薄的紙,那是衛驚臨走前,悄悄塞給他的,疊得整整齊齊,帶著幾分體溫。
紙上是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跡:
「我在北地等你。」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話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但他知道,是誰寫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折好,貼身收在衣襟里,與那半塊慕容烈曾送給他的干餅放在一起——那是他在這亂世之中,最珍貴的念想,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力量。
他知道,從今天起。
北地,有一個人,在等他。
有一份牽掛,在等他。
有一條回家的路,等著他,和那個人,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