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之中,流言與訊息,向來比奔馬還要迅疾。
慕容烈舊部現身江邊、與沈礪秘密接觸的事,不知被哪個眼線窺去,一夜之間,便在江北大營的暗處悄然傳開。
第二天,趙奎的舊部張猛就帶人堵住了沈礪的帳門。
「沈礪!給我出來!」張猛雙手叉腰,嗓門洪亮,「有人親眼看見你和北魏來的細作私下接頭!你勾結外敵,意圖不軌,今天必須給老子解釋清楚!」
沈礪站在帳門口,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目光淡淡掃過張猛,彷佛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張猛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個個橫眉怒目,虎視眈眈地盯著沈礪,一副隨時要動手拿人的模樣。
石憨當即從帳里衝出來,擋在沈礪前面:「放你娘的屁!那是燕人,不是什麼細作!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燕人?」張猛冷笑,「燕人也是魏人!魏人就是敵人!」
陳七也出來了,皺著眉:「他們只是來給沈軍侯傳話,沒動刀兵。張校尉,凡事需講證據,不可妄加揣測。」
「傳話?」張猛眯起眼,目光陰鷙地盯著沈礪,「傳什麼話?是不是慕容烈讓你投敵?」
沈礪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張猛叫囂謾罵,眼底的平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不起一絲漣漪。
等張猛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很平:
「說完了?」
張猛愣了一下。
沈礪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不相干的人。
「說完了就滾。」
張猛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拳頭攥得咯咯響。但他沒動,因為他看見了沈礪手裡的那杆殘槍。
那桿槍,沾過蠻騎的血,沾過死士營的命,沾過戰場上的屍山血海,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
張猛心頭一凜,下意識咽了口唾沫,最終只能咬了咬牙,一揮手:「走!」
一群人立即灰溜溜地轉身就走,腳步倉促,連頭都不敢回。
石憨啐了一口,語氣憤憤不平:「狗仗人勢的東西!趙奎都死了,他還蹦躂個屁!」
沈礪依舊沒說話,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沉鬱。
他望著張猛離開的方向。
心裡很清楚知道,這事沒完。
當天傍晚時分,劉馭匆匆入帳。
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
「你見了慕容烈的人?」
沈礪點頭,沒有絲毫隱瞞。
劉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傳了什麼話?」
沈礪從懷裡掏出那張被摩挲得發皺的紙條,遞給劉馭。
劉馭看了一眼,神色沒有絲毫波動,隨即遞還給了沈礪。
「就這?」
「就這。」
劉馭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一種「有意思」的笑。
「慕容烈這哪裡是傳話,他是在告訴你,他在北地,等著和你一起,走那條回家的路。」
沈礪沒說話,只是微微垂眸。
劉馭站起身,走到帳口,掀起帳簾,望著外面漸漸沉下來的夜色,語氣也變得愈發凝重。
「但你得先活著,活到能踏上北方故土的那一天。」
「建康那邊,已經快要亂了。桓威急著加九錫,謝運卻一味拖延,兩邊遲早要撕破臉。到時候,江北作為南北咽喉,必定不會太平。」
他回過頭,目光緊緊落在沈礪身上,語氣鄭重,帶著幾分警示。
「你心裡應該清楚,那些一直盯著你的人,絕不會放過這個亂局的機會——他們會借題發揮,會暗中算計,絕不會讓你安安穩穩地活著,更不會讓你順利向北走。」
沈礪緩緩點頭,他當然知道劉馭指的是誰。
是深不可測、行蹤詭秘的郗景先。
是運籌帷幄、掌控全域性的王景略。
還有那些藏在暗處、不知名姓的人。
劉馭沒有再多說,轉身便走,當帳簾落下,帶走了帳內僅有的一絲暖意。
只留下沈礪一個人,獨自坐在昏暗的營帳中,緊緊握著那杆殘槍。
陳凌的話,又一次在他耳畔迴響,清晰而沉重:
「活著,才能回家。」
活著。
這兩個字,越來越難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魏都,夜色已濃。
王景略坐在燈下,看著從江北送來的密報,神色晦暗難辨。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關鍵:慕容烈舊部現身江邊,與沈礪接觸,傳遞私訊。
他把密報放下,身體微微後仰,腦子裡正計算著所有的可能。
旁邊的謀士低聲問:「先生,慕容烈此舉,莫非是想召集舊部,伺機起兵復國?他派舊部見沈礪,分明是想拉攏沈礪——」
「是要讓他的人記住沈礪。」王景略打斷他,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篤定,「他是在讓他的舊部,記住沈礪的模樣,記住這個他用命護下來的人。」
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長出一口氣:「更是在讓沈礪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在那裡,一直等著他。」
謀士一怔,臉上露出疑惑之色:「這……這不是好事嗎?慕容烈有了牽掛和軟肋,就不會輕易起兵。」
王景略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比不笑還要令人心悸,眼底藏著深不可測的算計:
「你以為,慕容烈是在給自己找牽掛,找軟肋?」
他緩緩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他這是在給沈礪留後路。」
謀士徹底愣住了,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景略推開窗,清冷的月光撲面而來,灑在他的臉上明暗交錯。望著遙遠的北方,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慕容烈知道自己活不長,所以要給沈礪留一條後路,留一群能護他周全的人。他要讓沈礪替他活著。」
「他用自己的命,讓沈礪欠了一份情;又用這份牽掛,綁住了沈礪的心。這份情,沈礪會記住一輩子,一輩子都不會忘。」
「一個記住恩情一輩子的人,絕不會背叛。」
謀士聞言,渾身一震,倒吸一口冷氣,終於明白了王景略的深意——慕容烈此舉,看似是為自己,實則是在為沈礪鋪路,而沈礪,終究會成為慕容烈留在這亂世之中,最堅實的念想,也最可靠的棋子。
王景略回過頭,看著他。
「傳令下去,盯緊那個叫衛驚的人。」
「他若是再去江邊,就讓他去。」
「但下一次,讓他帶句話回去。」
謀士問:「帶什麼話?」
王景略笑了笑。
「就說,王景略問慕容將軍好。」
「慕容烈說:我在北地等你。
王景略說:替我問候慕容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