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驚帶著沈礪的承諾離去後,江邊長久地歸於平靜,可這份平靜之下,暗潮卻愈發洶湧。
第五天清晨,江邊渡口,又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身影。
不是衛驚,是個衣著樸素的百姓,一身粗布短打,混在往來的漁民間,顯得格格不入,只是靜靜站在沈礪常去的那處渡口,像是在等人。
石憨每日巡江,眼尖得很,很快便發現了這個格格不入的人,當即上前將人攔下,帶到了沈礪面前。
沈礪的目光淡淡掃過眼前的陌生人。
「你是誰?為何會在江邊徘徊?」
那人抬起頭,笑了一下,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與詭譎。
「在下無甚名號,只是替人帶句話。」
沈礪沒說話,靜靜的望著他。
那人見狀,倒也不拖沓:「我家先生說,先前他托人帶的話,您已然送到。如今,他也有一句話,想勞煩您帶給那位將軍。」
沈礪眉頭微動,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短刀。
「什麼話?」
那人抬眼,目光直直望向沈礪,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王景略問慕容將軍好。」
話音落下,帳內瞬間陷入沉寂。
陳七臉色驟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林刀則神色一凜,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著眼前的陌生人,周身氣息緊繃。
只有石憨愣住了,滿臉的茫然,顯示是沒聽懂。
唯有沈礪,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和那個讓人不舒服的笑。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淮河邊的茶寮,夜霧瀰漫。
那個穿著素衣、自稱「景略」的人;那個和他喝酒、說「下次見面也許在戰場上」的人;那個送他一卷《商君書》的人。
原來是他。
原來從那麼早開始,他的一舉一動,就已經被王景略盯上了。那場看似偶然的茶寮相遇,從來都不是巧合,而是一場精心布局的試探。
那人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話,微微拱了拱手。
「話已帶到,至於您願不願意傳,便是您的事了。」
說完,他轉身便走,腳步輕快,沒有絲毫拖沓,很快便消失在江邊的蘆葦叢里,彷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沈礪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石憨湊過來,小聲問:「沈哥,這人誰啊?笑得好瘮人。」
沈礪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王景略。
這個名字,他終於和那張臉對上了。
而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
當夜,沈礪把這件事告訴了劉馭。
劉馭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話:「你那夜在茶寮見過的那個人,就是他?」
沈礪緩緩點頭,
「是他。」
劉馭看著他,眼神很沉。
「他知道你見過他,知道你和慕容烈有牽扯,現在還派人來傳話。他在告訴你,你的一舉一動,他什麼都知道。」
沈礪沒說話,只是心裡很清楚。
劉馭看著他,語氣鄭重地問:「你打算怎麼辦?」
沈礪想了想,說:「把話傳到。」
劉馭挑眉,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你確定?這一傳,就等於明著告訴王景略,你和慕容烈的羈絆,遠比他想像的更深,往後,他只會更盯著你。」
沈礪再次點頭,語氣篤定。
「我確定。」
「慕容烈應該知道這件事,他有權利知道王景略的態度。」
劉馭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起帳簾,望著外面的夜色。
「王景略讓你傳這句話,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傳。你傳了,他就知道,你和慕容烈之間,是真的有生死羈絆,不是一時意氣。」
劉馭回過頭,看著他。
「你不怕?」
沈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坦誠地說:「怕。我怕牽連身邊的人,怕走不到北地,怕辜負慕容烈的託付。」
「但慕容烈在等我。」他頓了頓,眼底的堅定愈發濃烈,「我不能讓他等得失望,也不能讓他白白護我一場。」
劉馭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沈礪的肩膀,語氣鄭重而溫暖。
「那就傳。」
「出了任何事,我替你兜著。」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顆定心丸,驅散了沈礪心底的幾分寒涼,也讓他更加堅定了傳訊的決心。
三天後,夜色如墨,江風微涼,衛驚果然又來了。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三四名心腹,趁著夜色悄悄摸到江邊。
沈礪早已在渡口等候多時。
兩人見面,沒有多餘的寒暄。
沈礪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他。
衛驚聽完,臉色變了。
「王景略……他怎麼會知道?」
沈礪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著他。
衛驚看著他,忽然問:「您還要傳嗎?」
沈礪點頭,語氣堅定。
「要傳。」
衛驚沉默了一會兒,拱了拱手,轉身上馬。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礪,語氣里滿是擔憂與敬佩:
「沈軍侯,前路兇險,您多保重。」
馬蹄聲輕輕響起,帶著幾分倉促,漸漸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沈礪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徹底被那個人盯上了。
那個在茶寮里和他喝酒的人。
那個說「下次見面,也許在戰場上」的人。
七天後,訊息傳回了北地。
慕容烈聽完衛驚的稟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敬佩,還有一點點……悲涼。
「王景略……」他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這是在告訴我,你什麼都知道。」
衛驚急了:「將軍,那我們怎麼辦?」
慕容烈搖了搖頭。
「什麼都不用辦。」
「他既然讓人傳話,就不會殺你。」
衛驚愣住了:「為什麼?」
慕容烈望著南方,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地方。
「因為他想看的,從來不是我。」
衛驚沒聽懂,滿臉茫然地望著慕容烈。
而慕容烈卻輕輕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想看的那個人,早就見過了。」
「在淮河邊的茶寮里。」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見的是誰。」
衛驚渾身一震。
慕容烈回過頭,看著他。
「傳話回去,告訴那個人。」
「我知道了。」
「我會等。」
「等到他來的那一天。」
「這一章,沈礪終於知道了。
那個在茶寮里和他喝酒、說「下次見面也許在戰場上」的人,就是王景略。
從第一章到第二十七章,這個名字終於和那張臉對上了。
原來他從那麼早開始,就被盯上了。
王景略派人來傳話:「問慕容將軍好。」
這是問候,還是警告?
沈礪還是把話傳了。
因為慕容烈在等他。
下一章,等的人,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