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對壘的訊息,是第三天清晨傳到江北大營的。
沒有驚天動地的戰報,只有一句簡潔的通報——「有人來了」。
沈礪跟著劉馭快馬趕到淮河邊時,兩岸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南岸,陳凌的白袍軍列陣如山——
七千白馬白甲,整齊劃一,沒有張揚的旗幟,沒有激昂的號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喧譁,唯有馬蹄輕踏地面的細碎聲響,低沉而有節奏,像千餘道幽靈,靜臥在晨霧中,蓄勢待發。
北岸,一面玄黑色大纛高高飄揚,隨風獵獵作響,漆黑的旗面在天光下泛著冷光,透著一股悍然的殺氣。
劉馭眯著眼看了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元濤。」
沈礪問:「誰?」
「朱木川的人。」
劉馭語氣很淡,話語裡藏著幾分耐人尋味的評價,
「北地群狼里,最像人的一個。」
沈礪沒聽懂。
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北岸陣中,一騎緩緩而出。
步伐沉穩,不疾不徐。
馬上的人穿著普通玄甲,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樸素得近乎低調。
他勒馬停在陣前,望著對岸的陳凌,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陳將軍,久仰。」
陳凌看著他,沒有說話,依舊靜立在陣前。白袍勝雪,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拒人於千里之外。
元濤也不惱,依舊笑意不減:「朱將軍讓我來問候陳將軍。順便看看,這淮河,好不好過。」
沉默良久,陳凌終於開口,聲音很淡:
「好不好過,你試試便知。」
元濤聞言,笑著點頭。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陳凌,看著那七千白袍,看著那條滔滔東逝的淮河。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算洪亮,但足夠兩軍陣前的人聽見:
「陳將軍守的河,想來是不好過的。」
陳凌依舊看著他,神色不變。
元濤卻又笑了,笑容里多了幾分耐人尋味。
「今日只是來問候。至於其他,改日……再說。」
話音落,他勒轉馬頭,一步步退回北岸軍陣之中。
動作從容不迫,沒有一絲倉促。
沒有廝殺,沒有對峙。
一箭未發,一卒未動。
就那樣退了。
沈礪站在陣中,看著元濤退去的身影,滿是不解。
「就這樣?」
劉馭笑了:「就這樣。」
「為什麼?」
劉馭看著他,說:「因為他是元濤。」
沈礪沒聽懂。
劉馭目光悠遠,冷冷道:「朱木川手下有四個人。元濤、高群、楊泰、侯靖。」
「其他三個,一個笑,一個悶,一個瘋。唯有元濤……」
他頓了頓。
「只有元濤,最像人。」
「可卻也最不像人。」
沈礪還是沒聽懂。
但他記住了,深深的刻進了心裡。
當元濤回到北岸大營時,天已經快黑了。
親兵迎上來,躬身行禮:「將軍,朱將軍讓您去一趟。」
元濤點頭,神色平靜,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掀簾進大帳時,朱木川正獨自坐在案前飲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盞中晃動,帳內瀰漫著濃郁的酒氣。
朱木川頭也沒抬,依舊把玩著手中的酒盞,語氣隨意:
「試過了?」
元濤躬身垂首,語氣恭敬:「試過了。」
「怎麼樣?」
元濤沉默了一瞬,沒有絲毫猶豫
「過不去。」
朱木川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死死盯著他,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讓人後背發涼。
「過不去?」
元濤重重點頭。
朱木川眼神陰冷刺骨,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帳內的空氣都彷佛凝固了。
然後笑了,那笑容陰冷詭異。
「行,下去吧。」
元濤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後,轉身快步退下。
走出大帳後,他才發現自己後背早已濕透。
當夜,北地大營的營帳內,燭火搖曳,映著元濤孤絕的身影。
他看著手裡的彎刀,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刀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卻沒換,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飲盡。
喝完之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過不去……那就等。」
「等到過得去的那一天。」
話音落下,帳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北地的寒涼,拍打在帳簾上。
他抬起頭,望著帳頂。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好像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那條江。
看見了那個白袍將軍。
看見了陣中那個拿著殘槍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隱忍,有野心,甚至有一點點……期待。
而南岸周軍的營地,燭火昏暗。
沈礪坐在帳中,握著那桿槍,槍桿的冰涼透過掌心直抵心底,讓他愈發清醒。
他想起白天那個叫元濤的人。
想起他笑著退去的樣子。
想起劉馭說的那句話:
「只有元濤,最像人,也最不像人。」
這話,他不太懂。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又記住了一個名字。
他把槍放下,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
「我在北地等你。」
他看了很久。
然後收好,貼身放著。
和那半塊干餅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