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濤退兵後的第五天,一封信從江北腹地悄然送到了江北大營。輾轉數次,最終送到了沈礪手中。
當沈礪拆開信的時候,手猛地頓了一下。信很短,只有寥寥幾行,卻像一柄鈍刀,緩緩割著他的心:
「周雄死於獄中。遺言:『軍令是軍令,良心是良心。』趙奎的人動的手。替他收屍的人,是我。」
落款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名字,沈礪從未聽過,卻能從落筆的輕重里,讀出幾分沉重與懇切。
沈礪盯著信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折好收進了懷裡。和那張「我在北地等你」的紙條以及那半塊干餅放在了一起。
如今,又多了這封承載著忠魂與遺言的尺素。
三份念想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成了他亂世行囊里,最珍貴也最沉重的牽掛。
石憨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沈哥,誰的信?」
沈礪沒有說話,只是垂眸望著掌心的槍柄。
陳七趕忙拉了拉石憨,輕輕搖了搖頭。
帳內陷入死寂,只有帳外風卷旌旗的輕響,偶爾傳來幾聲士兵操練的吶喊。
許久,沈礪忽然站起身,腳步沉重地走出帳外。
他站在空地上,望著江北腹地的方向,望了很久。久到夕陽西下,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而後,他蹲下身,指尖刨開腳下的泥土,挖了一個小小的土坑。
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下一半後放進了坑裡。再用泥土,一點點將坑埋好,撫平。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說話,沒有祭拜,只有微微泛紅的眼眶,泄露了心底翻湧的波瀾。
石憨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陳七卻看得明白,哽咽著說:「周隊主……走了。」
林刀神色凝重如鐵,不發一語。
沈礪轉過身,一步步有些踉蹌地走回帳中。
那天晚上,他沒有吃飯,只是坐在鋪上,握著那杆殘槍。
他想起第一次見周雄的時候。
想起那個站在寨牆上、偷偷放火箭的人。
想起那個罰了他們二十棍、卻保下他們性命的人。
想起那個深夜站在帳外、卻不進來的人。
他想起周雄說的那句話:
「軍令是軍令,良心是良心。」
他把槍握得更緊了,眼底的悲痛,漸漸化作了淬火般的堅定。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劉馭便如約而至。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沈礪,語氣平靜:「知道了?」
沈礪微微點頭,不發一語。
劉馭跟著也沉默了片刻,語氣裡帶著一絲凝重:
「周雄的事,我查過了。趙奎的人為了泄憤動的手,但若沒有背後之人默許,他們不敢如此明目張胆,更不敢在獄中動手。」
聽了這話,沈礪當即猛地抬起頭。
劉馭看著他,一字一句:
「郗景先。」
三字入耳,沈礪的指尖微微顫抖,眼底閃過一絲刺骨的寒意。
劉馭繼續說:「周雄在獄裡受盡折磨,卻什麼都沒說。死之前,只留了那一句話。」
沈礪低下頭,身子卻在微微發顫。
劉馭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話鋒一轉。
「江南亂了,建康告急,朝廷要調兵勤王。」
沈礪怔住了,眼底滿是意外。
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劉馭緩緩說道:「我思來想去,你去最為合適。」
「為什麼?」
「因為你想回家。」劉馭看著他,目光格外堅定,「光靠江北這點人,光靠你手裡這杆殘槍,你是回不去的。江南那邊,有糧有兵,更有你以後用得著的東西。」
他頓了頓,輕聲道:
「此去江南,攢夠資本,待時機成熟,再往北走。」
沈礪沉默了很久,他反覆權衡著劉馭的話,也權衡著自己的初心與前路。
而後,他抬起頭,眼底的疑惑與猶豫徹底消散,只剩下一片堅定:「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
劉馭回答得乾脆,又補充道:
「王柯葉、向康跟你同去。他們是我的人,跟了我很多年。軍務和江南的事你不熟,帶著他們,正好能有個照應。」
劉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語氣再次變得鄭重,
「周雄的事,記著就好。活著,才能有以後。才能有機會完成他的念想和你的歸途。」
三天後,天剛蒙蒙亮,晨霧未散。
三千精兵列隊出營。沈礪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石憨、陳七、林刀,三人神色堅定,始終緊隨其後。沈礪的身側,則是兩員將領。
一個沉穩,話不多,目光一直掃視四周——向康。
一個銳利,像把出鞘的刀,渾身都是殺氣——王柯葉。
向康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恭敬:「沈軍侯,劉校尉吩咐了,江南那邊,由我負責守營、糧草、後路。」
王柯葉沒有說話,只是側頭看了沈礪一眼,沒有多餘的言語,卻藏著直白的默契——危難的時候,叫我便好。
隊伍緩緩出營,剛到營門口的時候,沈礪忽然勒住馬,目光下意識地一頓——人群里,正站著一個女子。
一身素衣素裙,不施粉黛的顧月夕,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揮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溫柔且堅定地看著沈礪。
沈礪當即翻身下馬,腳步匆匆地走到她面前。
兩人隔著咫尺距離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藏在這一瞬的目光里。
沈礪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等我回來。」
顧月夕輕輕的點了點頭,嘴角微微抿起,眼底已然泛起了紅。
沈礪看著她忽然心底一暖,還想再說點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隨即翻身上馬,不再猶豫地揚了揚馬鞭,帶著三千精兵,踏著塵土,向南而去。
顧月夕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遠,直到最後消失在了晨霧裡。
她這才低下頭,開啟了藥箱。
裡面放著半塊干餅——那是很多年前,一個少年給她的。
她一直沒捨得吃,當拿起那塊干餅,用指尖輕輕的摩挲著,看了很久後,才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合上藥箱後,指尖輕按,像是在按著一份牽掛。
她緩緩轉身,走回營中。而身後,晨霧已漸漸散去,金色的晨光灑滿大地,照亮了三千精兵走過的路,路上的塵土還在飛揚。
千里之外的北地,此刻正寒風呼嘯。
一身素色衣袍的慕容烈正站在窗前,目光悠遠望著南方。
衛驚走進來,低聲稟報:「將軍,江北傳來訊息,沈礪已經南下了。」
慕容烈沉默了片刻,忽然帶著一絲釋然,輕聲呢喃道:
「他走了。往南走,是為了以後往北走。」
當即轉過身,看著衛驚,語氣格外鄭重:
「傳話過去,就說……就說我還在等。」
衛驚躬身領命,輕輕退下。
窗外,北地的風吹得很烈。但他的目光,一直朝著那個方向,從未移開。
他還要再等那個少年,赴他一場北地之約。
「江北篇,結束了。
如果你能讀到這一章,說明你陪著沈礪走過了:
那一棍棍打在他背上的軍棍
那一箭箭射嚮慕容烈的暗箭
周雄死在獄中的訊息
顧月夕站在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你沒有划走。
謝謝。
這本書里,藏著一些東西。
藏在名字里。
藏在稱呼里。
藏在某個人偶爾漏出的一句話里。
藏在某壺永遠溫著的茶里。
藏在某雙穿破了的布鞋裡。
藏在某張只寫了三個字的鞋樣里。
有些禮物,是給懂的人的。
比如,你可能會發現——
有些人換了個名字,但沒換掉那顆亂世里的心。
感謝你們能一路陪伴,後續還有更多禮物等著你們來拆。
江南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