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建康城終於遙遙在望。
而江南的雨,一下起來就綿密如愁,把建康城籠在一片朦朧水汽里。遠遠望去,城樓、街巷、屋簷,都像蒙著一層紗。
石憨看得眼睛發直,喃喃自語:「這就是建康?我的娘嘞,比俺們鎮北營大上一百倍都不止吧?」
陳七也怔在原地,眼神里滿是驚嘆:「我流浪那會兒,最遠就到過京口,沒見過這麼大的城。」
向康策馬走到沈礪身邊,低聲道:「沈軍侯,進城之前,有件事得說清楚。」
沈礪抬眼,目光依舊落在建康城上,淡淡「嗯」了一聲。
向康說:「建康城裡不比咱們江北荒原,規矩多。世家大族、朝中官員、宮廷禁軍,各成一派,各管一方,盤根錯節得很。咱們是外來的勤王兵,切記謹言慎行,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一旁的王柯葉聞言,嗤笑一聲:「惹事?是他們別惹咱們!三千精兵在此,還能怕了他們不成?」
向康狠狠瞪了他一眼。
「建康的水深的很!」
兩人爭執間,沈礪始終沒有說話。
一直望著那座都城。
煙雨里,城樓上的旗幟濕漉漉地垂著,像在等人來。
行至城門口時,早已有人恭候多時。
一個穿著朝服的中年官員,腰束玉帶,帶著幾個隨從,站在城門下。
看見沈礪的隊伍,他快步迎上來,拱了拱手。
「來者可是江北勤王之師?」
向康翻身下馬,上前一步回禮:「正是。這位是沈礪沈軍侯,奉旨率三千精兵南下勤王。」
官員的目光落在沈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餘光撇在沈礪那杆殘槍上。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客套。
「沈軍侯一路辛苦,長途跋涉,實乃不易。下官韓穆,表字『道和』,奉謝公之命,在此迎候。」
謝公。
沈礪指尖微頓,不動聲色地將這個名字記在心底。
韓穆繼續道:「城內已備好營地,請諸位隨我來。」
他轉身引路,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沈軍侯,進城之後,還請約束部下。建康不比江北,規矩繁多,若是壞了規矩,怕是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於諸位、於勤王大業,都無益處。」
向康連忙點頭應下:「韓大人放心,我等定當約束部下,謹守規矩。」
隊伍緩緩進城。
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光滑潔淨。街道兩旁,百姓躲在門後,探出頭來,好奇又畏懼地望著這些江北來的兵。
他們沒見過這樣的軍隊。
沒有旗幟,沒有號角,沒有一聲喧譁。三千人,靜靜地走著,只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噠噠噠,像雨點。
沈礪騎在馬上,目不斜視。
他看見路邊蹲著一個小孩,瘦得皮包骨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隊伍。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糧,彎腰遞過去。
小孩愣住了,不敢接。
沈礪把乾糧放在地上,繼續往前走。
走遠了,石憨忍不住湊上來,小聲問:「沈哥,那孩子看著怪可憐的……」
沈礪望著前方,眼底藏著幾分沉重。
營地扎在城東,靠近城門,地勢開闊,便於駐守與調動。
安頓下來之後,向康去交接軍務,王柯葉則帶著人去巡營。
沈礪一個人坐在帳中,握著那桿槍。
帳外傳來腳步聲。
親兵稟報:「沈軍侯,謝公派人來請。」
沈礪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來的是個年輕人,穿著世家子弟的服飾,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他站在帳口,沒有進來,只是拱了拱手。
「沈軍侯,我家叔父有請。」
沈礪站起來,把槍靠在牆邊,沉聲道,「知道了,前面帶路。」
年輕人看了那桿槍一眼,目光在那個缺口上停了一瞬。
什麼都沒說,便轉身引路。
謝府坐落於建康城中心,占地極廣,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庭院深深,即使是亂世之中,依舊透著幾分世家大族的氣派。
穿過重重院落,最後進了一間書房。
書房裡燃著香,青煙裊裊。
窗前正站著一個中年男子,穿著素色寬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的雨。
年輕人躬身道:「叔父,沈軍侯到了。」
中年男子緩緩轉過身來。
面容清瘦,眉眼溫和,看起來像個不問世事的讀書人。
但他看向沈礪的時候,目光里有一種東西——
不是好奇,不是欣賞,而是一種淡淡的、極具穿透力的審視。
「沈軍侯,坐。」
沈礪沒有坐,只是站在門口,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謝運卻也不惱,走到案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沈礪沒說話。
謝運端起茶,喝了一口。
「因為我想看看,那個讓王景略傳話的人,長什麼樣。」
沈礪的手,微微一緊。
謝運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深意,有試探,還有一點欣賞。
「別緊張。我不是王景略,不會殺你。」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江南亂了,建康危了。你來了,我很高興。」
「但我也得看看,你有沒有資格留在這裡。」
他回過頭,重新看向沈礪。
「三天後,金鑾殿上,陛下會召見你。」
「到時候,會有很多人盯著你。」
「能活下來,你就是江南的恩人。」
「活不下來……」
他沒有說完。
沈礪站在那裡,依舊沒有說話。
謝運看著他,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
他擺了擺手。
「下去吧。」
沈礪轉身便走,可剛走到門口,謝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軍侯,那張紙條,還帶著嗎?」
沈礪的腳步猛地一頓,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只是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將身後謝運若有若無的笑聲,隔絕在了書房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