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營後的第三天夜裡,江風比往常更烈,卷著水汽,拍打著江邊的灘涂
忽然,一團火光劃破夜色,在江邊亮起。。
不是江北軍的營地,而是禁軍的哨所。
火勢不算大,不過是棚屋被引燃,禁軍士兵慌慌張張地潑水撲救,沒多久便將火撲滅,但訊息傳得比火還快。
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口的軍營與城池,人人都在議論,這把火,到底是誰放的。
第二天一早,李剛就帶著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沈礪的營地。
他徑直走到沈礪面前,壓著怒火,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沈軍侯,昨夜禁軍哨所起火,你知不知道?」
彼時,沈礪正在擦槍,頭都沒抬。
「不知道。」
李剛冷笑:「不知道?你的營地離我們哨所最近,你會不知道?」
石憨在一旁憋不住了:「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是俺們江北軍放的火?」
李剛漫不經心地掃了石憨一眼,眼神里滿是輕視,繼續盯著沈礪。
「沈軍侯,哨所起火,你的營地嫌疑最大,這事,你必須得給我一個交代。」
沈礪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李剛,目光很平。
「你想要什麼交代?」
李剛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你的營地離哨所最近,嫌疑最大。我要搜查!」
搜查二字一出,向康臉色瞬間一變:「搜查?李副統領,你憑什麼搜查我江北軍!」
李剛笑了,笑得格外得意。
「就憑我是大周朝廷親封的禁軍副統領,憑王僧言將軍的令!我奉朝廷的命協防京口,查案拿凶,誰敢阻攔?!」
說罷,他猛地揮了揮手,對著身後的禁軍士兵厲聲道:「愣著幹什麼?給我搜!仔細搜,哪怕是一根火星,也要找出來!」
身後的禁軍士兵立刻應和,紛紛拔出兵器,就要朝著江北軍的營帳衝去。
就在這時,沈礪緩緩站起身。
他就那麼站著,握著那杆殘槍,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沉凝如鐵。
那些正要衝進去的禁軍士兵,腳步忽然頓住。
看著沈礪平靜卻銳利的目光,竟沒人敢再往前邁一步,一個個面面相覷。
李剛皺眉怒喝:「愣著幹什麼?搜!一個小小的江北軍營地,有什麼好怕的?出了事,我擔著!」
可還是沒人動。
沈礪的目光,太冷太恐怖了——
那是經歷過沙場廝殺、見過血與火的眼神,不是這些養尊處優的禁軍所能抵擋的。
沈礪看著李剛,聲音很平:
「你說是我的人放的火,得拿出證據。」
李剛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
沈礪冷冷道:「拿不出證據,就回去。別在這裡,擾了我們江北軍的清淨。」
李剛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氣又惱。
他盯著沈礪看了很久,眼底滿是不甘與怨毒,最終只能冷哼一聲。
走到營門口,他惡狠狠地盯著沈礪,撂下了一句狠話:
「沈礪,這事沒完!」
李剛一走,石憨氣得直跺腳:「這王八蛋!明明是他自己放的火,卻想栽贓俺們!」
向康皺眉,望著石憨:「你怎麼知道是他自己放的?」
石憨一愣:「我……我猜的。」
陳七接過話頭:「猜得對。那火起得蹊蹺,燒的又是禁軍的哨所,不是要害,就是故意搞事。」
王柯葉冷笑:「打得倒是好算盤,想栽贓咱們,再讓王僧言有理由動咱們。」
沈礪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坐下,繼續擦槍。
彷佛剛才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那天下午,何況又急匆匆地找來了。
他臉色比前幾天更加難看。
「李剛那王八蛋,今天又去找我舅舅了。」
「他說你們江北軍有縱火嫌疑,要求你們撤離江邊,退到城內。」
向康臉色一變:「退到城內?那江岸誰守?」
何況苦笑:「禁軍自己守。」
沈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你舅舅怎麼說?」
何況搖了搖頭:「我舅舅沒答應。他說沒有證據,不能隨意調動你們的營地,也不能讓你們退到城內。他還說,江岸防務本就該禁軍與北府兵、江北軍協同負責,不能由禁軍獨自接手。」
沈礪微微點頭,心中瞭然。
何況看著他,問:「沈礪,你覺得李剛還會搞什麼事?」
沈礪沉默了很久,
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神色深邃:
「他會讓孫糧再來一次。」
何況愣住了。
「讓孫糧再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孫糧是海賊,來了只會亂殺一通,對他有什麼好處?」
沈礪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深意。
「禁軍守江岸,孫糧來了,他們肯定守不住。」
「守不住,就是我江北軍的事。」
「到時候,栽贓也好,問責也好,都由他們說了算。」
何況倒吸一口冷氣。
「那怎麼辦?」
沈礪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槍。
那天夜裡,沈礪去找了牛寶之。
牛寶之正在書房裡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看著他。
「你想好了?」
沈礪點了點頭。
牛寶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孫糧再來的時候,禁軍肯定會讓你們頂上去。」
沈礪說:「我知道。」
牛寶之看著他,目光很深。
「你想讓我怎麼做?幫你阻攔李剛?還是幫你向朝廷辯解?」
沈礪卻搖了搖頭:「什麼都不做。」
牛寶之愣了一下。
沈礪繼續說:「禁軍要我們頂,我們就頂。孫糧來了,我們就去擋,就去殺。」
「但頂完之後,誰對誰錯,自然會有人看得見。」
「得要讓他親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牛寶之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行。我信你。」
「我等你的訊息。」
沈礪離開太守府時,夜已經深了。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搖曳,映著他孤單的身影。
他沒有回營地,而是在街上站了一會兒。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腥味。
他想起江北,想起那個人,想起那張紙條。
摸了摸懷裡,還在。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與此同時,京口城內的禁軍大帳中。
燭火昏暗,映著李剛得意的臉龐。
他手裡捏著一封信。
「孫糧那邊安排好了。下一次,讓他來。」
他把信燒了,看著火光一點點暗下去。
然後他陰鷙一笑。
「沈礪……我看你還能扛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