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回到京口之後,整整三天沒有睡好。
那塊布條,那艘小船,那句「蘭公子,北地急信」——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
他把布條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粗布、灰藍色、很普通。
但那個繡在上面的圖案——像是一個模糊的字,又像是一個詭異的記號——他卻從未見過。
他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派了心腹去查。
查那晚蘆葦盪附近的動靜。
查那艘霧中小船的來路。
查「蘭公子」這個名字。
可這三天,手下查回來的訊息,卻少得可憐。
蘆葦盪那邊,什麼人都沒有。
那艘小船,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連一點船槳划過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至於「蘭公子」這個名號——更是沒有人聽過,就像是這個人生來就不存在一樣。
翻來覆去,唯一能稱得上線索的,只有那塊布條上的那個詭異圖案。
軍中一個老卒,眯眼看了半天,說:「這印記……有點像……北地那邊商號用的記號。」
這突如其來的線索,讓李剛猛地愣住了。
北地。
這兩個字,
像一塊冰冷的巨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讓他渾身發冷。
第四天的清晨,他收到了王僧言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問詢:
「京口局勢如何?」
李剛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
說孫糧襲營的事?王僧言早就知道。
說禁軍的傷亡?王僧言應該也知道了。
說自己正在查一個叫「蘭公子」的神秘人?
他不敢。
因為他不知道王僧言和那個「蘭公子」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
他把信放在案上,雙手撐著額頭,枯坐了半個時辰。
帳外的風颳過帳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終是咬了咬牙,提筆蘸了墨,在信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京口平穩,禁軍守江岸,江北軍無異動。」
一個字沒提蘭公子。
更一個字沒提自己的調查。
當信被送出去之後,他獨自坐在帳中,重新拿起那塊布條,目光沉沉地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這是在賭。
在賭王僧言不知道。
更是在賭自己查出來的東西,能讓他在這場局裡,多活幾天。
那天夜裡,月色昏暗,江霧瀰漫,整個江面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透著幾分陰森詭異。
李剛又悄悄去了江邊。
這一次,他帶著幾個最信任的親信,依舊潛伏在蘆葦盪里。
等了約莫兩個時辰。
就在天快亮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船槳聲。
混在江風裡,若不仔細聽,幾乎會被完全淹沒。
李剛立刻抬手,示意手下噤聲,目光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一艘小船,藉著濃厚的江霧掩護,正緩緩靠近。
船頭站著一個人,戴著斗笠,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臉。
當小船在蘆葦盪邊停住。
那人縱身跳下船,雙腳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
他快速地四處張望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塞進了上次那個位置。
做完這些,他沒有絲毫停留,轉身跳回船上,很快就消失在茫茫濃霧之中。
李剛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確定那人徹底走了,才過去挖出那個竹筒。
這次竹筒里,依舊只有一張紙條。
可紙條上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
「公子問:那人查得如何?」
李剛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他渾身發冷。
「那人」是誰?
查得如何——查什麼?
他死死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飛快地轉動,無數個念頭交織在一起,亂得像一團麻。
忽然,他渾身一震,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了過來。
有人知道他在查。
還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以為自己是藏在暗處。
其實他一直在明處。
李剛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示意手下噤聲,帶著人悄悄撤離了江邊。
回到營地之後,他把親信都打發走,獨自一人坐在帳中。
關上帳簾,偌大的營帳里,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坐了很久,腦子裡一直反覆回放著最近發生的一切,心裡早已是一片冰涼。
那塊布條,那張紙條,那個「蘭公子」——
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他不知道網裡是誰。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在網裡了。
又過了兩天,天剛蒙蒙亮,親兵便急匆匆來報,
「將軍,上次您讓查的那個圖案,有訊息了。」
李剛騰地站了起來,眼神銳利如刀,
「說!快說!是什麼訊息?」
親兵道:「北地確實有個商號用過和布條上類似的記號,但那商號早在三年前就已經關停了。據說……是被人買下來的。」
李剛眯起眼,眼底閃過冷光,沉聲問道:
「誰買的?!」
親兵搖頭:「查不到。那買主十分隱秘,從不出面......所有的買賣事宜全是透過中間人經手,沒有留下半點關於他的痕跡。」
李剛聞言,慢慢坐下,臉色越來越沉,眼底的寒意也越來越濃。
三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這個人,不是臨時出現的,也不是一時興起才謀劃這一切。
他,一直都在。
那天夜裡,李剛帳中的燭火搖曳,映得他的身影忽明忽暗,神色格外凝重。
帳外的風颳得更緊了,像是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他想起那塊布條,想起那艘小船,想起那句「公子問」。
他想起王僧言那封簡短的信。
他想起自己回的那封謊話。
他知道,自己陷進去了。
但他不知道,這個局,到底是誰布的。
更不知道,這個局,是為誰布下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個從未露面、神秘莫測的「蘭公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