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布條上的詭異圖案,李剛前前後後查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幾乎沒合過眼。而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可帶回來的訊息卻越來越讓他後背發涼。
那個三年前被人暗中買下的北地商號,背後的買主如同人間蒸發;那個商號用的記號,和布條上的一模一樣,絕非巧合;那個商號關停之後,原班人馬全部消失,沒人知道去了哪裡。
李剛坐在帳中,目光沉沉地盯著布條上的圖案,腦子裡反覆盤旋著一個念頭:三年前。
三年前,他還在建康當他的禁軍校尉,每天琢磨的是怎麼討好王僧言;沈礪還在江北當他的流民,還沒遇到劉馭,還沒救那些流民;孫糧還沒這麼瘋,海賊也還沒這麼猖狂。
可,就是三年前那樣看似波瀾不驚的日子裡,已經有人開始在江南埋線了。
這個人,不是沖沈礪來的,不是沖孫糧來的。從來都不是臨時起意,他只是在等一個絕佳的機會。等這盤棋,下到現在這一步。
李剛越想,心裡的恐懼就越甚,後頸的寒意直往頭頂冒,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想起那艘小船,想起那句「公子問」,想起那封密信里的「那人查得如何」。
「那人」——是誰?
他忽然猛地愣住,是在說自己嗎?
如果是說自己,那「公子」為什麼要問「他查得如何」?
除非「那人」不是他,而是他正在追查的人。
除非……有人在查自己。
這個念頭一出,李剛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連握著布條的力氣都快沒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
第五天傍晚,他派出去的親信帶回一個訊息:
「將軍,我們在江邊蹲了三天,那艘小船又出現了。但這次……我們跟丟了。」
李剛猛地抬頭,眉頭緊緊皺起,
「跟丟了?你們這麼多人,盯著一艘小船,竟能跟丟?」
親信嚇得渾身一哆嗦,聲音帶著顫抖:「那船……那船太詭異了,像鬼一樣!明明就在前面,可一轉眼就不見了。我們划過去找,什麼都沒有。後來......有人在蘆葦盪里發現了這個。」
說著,親信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李剛接過來一看,發現木牌上用鋒利的刀刃刻著一個字:
「止」。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握著木牌的手猛地一緊。
他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了——這是警告。
那個人知道他在派人跟蹤,透過這個方式在告訴自己:別再查了。
李剛握著那塊木牌,指節發白,猛地咽了口唾沫。
那天夜裡,李剛一個人坐在帳中,把那塊木牌翻來覆去地看。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個「止」字,腦子裡亂得像一團麻。
他想起那塊布條,那艘小船,那句「公子問」。又想起王僧言那封簡短的信,想起那個冷冰冰的「繼續」。
他此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不是棋子,是被擺在明面上的餌。
那些人真正想釣的,從不是自己。
他們只是用自己,來試探這趟水有多深。自己查到的所有線索,都是對方想讓他查到的。
本以為自己越來越接近真相,結果只是被引著往他們想讓自己去的地方走。
當李剛想通了這一點,忽然只覺得怒火與無力感交織在了一起,猛地抬起手,將那塊木牌狠狠摔在地上。
但摔完之後,他又彎腰撿起來,用袖口輕輕擦去上面的灰塵,重新握在手裡。
因為他知道,這塊木牌,可能是他最後的保命符——如果他們真的想殺自己,就不會警告。他們還不想讓自己死,至少現在不想。
等到了第六天,王僧言信的信如約而至。這一次,信上依舊只有兩個字:「繼續。」
和之前一模一樣,沒有問他的安危,沒有問他的發現,沒有任何交代。
李剛看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裹著深深的苦澀,藏著無盡的自嘲,還有一點點終於徹底想通後的悲涼。
他終於知道自己是什麼了。
是刀!是一把鋒利、好用,卻用完就可以隨手丟棄的刀。
王僧言根本不關心他在查什麼;也根本不關心他有沒有危險。
王僧言只需要他「繼續」——繼續守京口,繼續和江北軍周旋,繼續當那個擺在明面上的餌。
至於那個「蘭公子」是誰,王僧言知不知道,和他有什麼關係?
李剛把信燒了,看著火苗一點點舔舐著信紙。火光里,他的臉忽明忽暗,滿是悲涼與麻木。
他知道自己陷進去了。但他不知道,這個局,到底是誰布的。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那天夜裡,江霧像一塊厚重的白紗,將整個江面都籠罩。
李剛一個人走到江邊,霧很大,什麼都看不清。
他站在岸邊,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霧氣,忽然想起小時候,娘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霧裡看花,越看越花。」
他扯了扯嘴角,苦澀一笑。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很輕很輕,混在江風裡,若有若無。
瞬間猛地回頭——
卻什麼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濃霧。
李剛站在原地,盯著身後的濃霧看了很久,直到手腳發涼,才轉身走回營地。
可他沒有發現,就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
身後的濃霧裡,有一艘小船靜靜地停在了水面上,與濃霧融為一體。
船上的人,看著他走遠。
那人戴著面具。
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千里之外的北地,寒風呼嘯,吹得軍帳的帘布「嘩啦」作響。
高群坐在帳中,看著剛從江南送來的密報:
「李剛已入局。」
他神色平靜的將密報放在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當婁昭君端著熱茶進來的時候,看見他正發呆。當即默默地把茶放下,沒有多問。
看著高群端起茶,喝了一口後,婁昭君忽然開了口:
「阿肅那邊,怎麼樣了?」
高群的手頓了一下。
「還在路上。」
婁昭君看著他,目光清澈而銳利,帶著幾分瞭然。
那種眼神,高群知道騙不過。
可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過年的時候,讓他回來。」
高群點頭,沒有絲毫遲疑。
「會的。」
婁昭君轉身走到帳口,手剛握住帘布,忽然停下。
「你的那個李剛,能活多久?」
高群握著茶杯的手,又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深邃,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的茶水,神色晦暗不明。
婁昭君也沒再問,掀簾走進了寒風之中。
高群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壺茶,依舊溫熱。
而這盤棋,既然已經開始,就只能繼續下下去。
「李剛站在江邊,望著霧,想起了他娘跟他說:
「霧裡看花,越看越花。」
他笑了。
但他不知道,霧裡真的有人在看他。
那個人戴著面具。
那個人看著他走遠。
那個人……叫「阿肅」。
北地那邊,婁昭君問高群:
「阿肅那邊,怎麼樣了?」
「過年的時候,讓他回來。」
他不知道,阿肅還能不能回來過年。
你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